第103章 珍稀,头名
  汤师爷一身细葛布长衫,坐在凉棚下的竹椅上,捧著个青花盖碗,茶盖轻轻刮著杯沿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  棚外,衙门那班穿著皂衣的差役们正清点各家铺子和山户的“收穫”。
  “张记皮货铺,花鹿一头,獐子两只!”
  “跟山郎王赫,山鸡三对,上品茯苓一筐!”
  “保安堂,五十年份老山参两株,三十年份葛根,黄精一筐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回春堂杨信,目前还是第一。”
  差役的唱名声钻进耳朵,汤师爷眼皮都没抬,只啜了口温茶。
  对这个结果,他毫不意外。
  回春堂这次是下了大力气,志在必得。
  那杨信一身腱子肉,眼神锐利如鹰,一手连珠快箭的本事,乃是扎扎实实苦熬了七八年寒暑,用汗水一点一点餵出来的。
  更別说那几个陪著杨信一同进山的老猎户,个个都是安寧县周遭山林里的猎户,经验老辣。
  杨全花了大价钱,才把他们几位请出山,为的就是捧他儿子杨信在赶山大会上稳稳夺魁,拔个头筹,好叫回春堂的名头更响亮些。
  “沈爷的那位高徒,陆哥儿呢?”
  汤师爷放下茶碗,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。
  “师爷,还是没啥动静。”
  典吏压低了嗓子,脸上带著点惋惜。
  “前些日子倒是见著他进山了,回来时两手空空。年轻人,心气是高,可这山里的宝贝,哪是光靠心气就能撞上的?”
  “要我说啊,陆哥儿底蕴终归是差了些火候,咋可能斗得过回春堂这阵仗?好在年纪轻,是块好料子,再进山沉淀个几年,摸透了门道,迟早能腾达。”
  汤师爷没说话,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著,心里確实觉得有些可惜。
  那陆沉,前些日子风头多劲啊!
  先是得了沈爷青眼,破例收为关门弟子,传下本事。
  紧接著又让县尊大人亲自点头,允了落籍安寧县。
  这两件事,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旁人羡煞。
  倘若他能借著这股势头,一鼓作气,在这赶山大会上夺个头名回来,那“陆爷”的名號,便是实打实地立住了。
  在这安寧县的地界上,稳稳噹噹算一號响噹噹的人物。
  可惜了,这临门一脚……
  “师爷!师爷!”
  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了过来,脸上带著惊异。
  “陆哥儿下山了!这次可不是空著手!”
  “哦?”汤师爷眉峰一挑,原本半闔的眼帘倏地睁开。
  他搁下茶碗,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襟。
  “走,看看去。”
  他虽这么说,脚步却不疾不徐,踱出凉棚的阴影。
  心里其实也明白,时辰已近尾声,就算陆沉真採到什么宝药,在回春堂那堆积如山的猎物面前,想翻盘也难了。
  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发分开一条路,目光都聚焦在那风尘僕僕走来的少年身上。
  陆沉一身粗布短打染著风霜草屑,背上负著一个沉甸甸、盖著厚布的箩筐。
  他走到场中空地,迎著无数道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,也不多言,只將那箩筐放下,伸手揭开了盖布。
  “嘶——!”
  “大虫?!”
  “陆哥儿猎了只大虫!”
  人群瞬间炸开了锅!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  箩筐里,赫然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、油光水滑的斑斕虎皮!
  旁边,则是几根粗壮雪白、带著慑人寒气的硕大虎骨,阳光洒在上面,仿佛有冷光流动。
  懂行的山民眼睛都直了。
  这般品相完整的成年大虫皮骨,拿到州府或者茶马道上去,那些喜好彰显身份气派的贵人们,怕是抢著出价,四五百两雪花银都未必能打住!
  汤师爷瞳孔微微一缩,心中更是掀起波澜。
  他比那些只识皮毛的山民有眼力得多。
  这张虎皮如此完美,筋骨如此雄浑,尤其是那虎骨隱隱透出的凶戾煞气,这绝非寻常山虎,怕是已成了气候、通了灵性的山君大妖!
  他也没想到陆沉竟有这等本事,能降伏甚至格杀这等凶物!
  汤师爷定定地看著场中那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少年郎,缓缓吸了口气,抚掌轻嘆:
  “英雄出少年啊!沈爷果然慧眼如炬!”
  汤师爷心中飞快盘算著。
  这副完整虎骨、尤其是这张顶级虎皮,价值非凡,单凭这份收穫,陆沉在这赶山大会上,稳稳拿个前三,已是板上钉钉。
  “师爷,还有一物。”
  就在眾人还沉浸在虎皮虎骨带来的震撼中,陆沉再次开口。
  他並未理会周遭那些热切目光,只是平静地从怀中贴身的內袋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。
  那物事甫一亮相,便似有微光流转。
  其质温润,非金非玉,隱隱透著一股奇异而內敛的灵韵。
  乍看之下,倒像一颗不甚起眼的深青色石珠。
  然而,汤师爷的目光甫一触及此物,整个人如遭雷击!
  他原本捻著鬍鬚的手猛地一僵,两眼瞪得滚圆,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,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。
  场中大部分山民还在茫然,窃窃私语著。
  回春堂队伍里一个鬚髮皆白的老猎户,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,失声惊呼:“这是蜈蚣精腹內养出的『定风珠』!老天爷!这可是稀世的宝贝啊!”
  “定风珠?!”
  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炸翻了全场!
  方才还喧闹的山民们,此刻只愣愣的看著那珠子,目光又落在陆沉身上,多的是震惊之后的茫然。
  “这可是地宝啊!”
  “还是最上乘的那种!”
  人群彻底沸腾了,看向陆沉的目光已不再是看一个有本事的少年,而是带著仰望的意味。
  “不得了,当真不得了!”
  汤师爷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  他看著那颗宝珠,忍不住舔了舔嘴唇。
  “陆哥儿这是要拿下赶山大会的头名了!”
  汤师爷心中雪亮。
  定风珠这般稀世奇珍,可遇不可求!
  別说这小小的安寧县,便是放到茶马道上,也不见能有几颗!
  属於是沐王府那等庞然大物都能入眼的好宝贝!
  陆沉拿出这颗定风珠,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寻常山货的范畴。
  別说杨信猎获的那些猎物和草药,就算他真能把龙脊岭尾端所有的药草都搜刮乾净,也爭不过陆沉!
  头名已定!再无悬念!
  汤师爷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。
  他一把拉住陆沉,开口道:“快些隨我去见县尊大人!”
  他甚至来不及多交代一句场面话,拽著陆沉,分开兀自震惊呆立的人群,急匆匆便朝著县衙方向奔去,只留下无数道惊羡交加的目光。
  山拗口。
  “杨信又下山了!”
  没过多久,山拗口处出现了杨信的身影。
  他一身劲装,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,身后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嘿呦嘿呦地抬著一头体型硕大、皮毛油光水滑的狍子。
  这狍子双目赤红,隱隱残留著一丝妖异的气息,显然也是成了气候的山兽精怪。
  杨信心中颇为自得,这狍子皮厚肉韧,一身气血精华,无论是皮毛还是血肉筋骨,拿到市面上,少说也能卖出百把两雪花银!
  然而,预想中的欢呼和瞩目並未到来。
  山下的人群虽然还在,但目光似乎都聚焦在凉棚那边,对他的战利品视若无睹。
  偶尔有人瞥过来一眼,眼神也颇为怪异。
  杨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  他为了猎杀这头成气候的狍子,几乎耗尽了手段,还折损了不少东西。
  这帮人眼睛都瞎了不成?
  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?
  他强压下心头怒火,使唤手下人將狍子抬到凉棚前,却发现凉棚里空空荡荡,不见汤师爷,只有两个差役在懒洋洋地收拾登记簿册。
  “师爷人呢?”杨信提高了嗓门,带著不满,“小的正要献上这头成气候的狍子!这肉可是大补气血的上品……”
  其中一个差役抬起头,瞥了那狍子一眼,眼神平淡无波,像是看一件寻常货物。
  他懒洋洋道:“师爷去县衙了。”
  杨信一愣,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:“县衙?大会还没结束,师爷去县衙作甚?我这……”
  “杨哥儿別费劲了。”
  那差役有些不耐,打断了他的话,看在回春堂的面子上,才勉强多解释了一句,语气却带著点事不关己的淡漠:“赶山大会头名已经定了,跟你没啥关係了。”
  “什么?!”
  杨信声音陡然拔高,怒意再也压抑不住。
  “谁能比过我?回春堂的收穫摆在这里!谁能!”
  那差役眉头微皱,对杨信的质问有些不满,但看在对方回春堂的份上,才终究没发作,只是淡淡说道:
  “陆沉,陆哥儿。人家取了一颗定风珠,那可是妥妥的『地宝』,师爷都亲自拉著去见县尊大人了。你那点东西……没法比。”
  “定风珠?!”
  这三个字如同滚雷,直落在杨信的头顶!
  他心里所有的愤怒、自得、疑问,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冰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取代。
  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一尊骤然失去顏色的石像。
  定风珠,怎么可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