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正印山海,偏印龙蛇
  陆沉没有丝毫迟疑,听从沈爷的吩咐。
  他从腰间取出一柄隨身携带的锋利小刀,在左手食指指肚上轻轻一划。
  一丝刺痛传来,他运劲一逼,三滴殷红如宝石般的血珠,便接连从伤口落下。
  沈爷早已將那只浸润著暗红硃砂的石碗置於案上。
  他说道:“此碗乃我奇门一脉传承供奉之物,非比寻常。”
  “人之精血注入其中,再以水化之,可凝而不散。”
  陆沉凝神细看,果然奇异!
  那三滴血珠落入水中,並未如常理般迅速晕开溶解,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,彼此独立,圆融饱满。
  在清澈的水中微微沉浮,与周遭的硃砂水涇渭分明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著,凝而不散!
  “再把你的生辰八字,写在这上面。”
  沈爷又取过一张裁剪方正、色泽沉黄的符纸,以及一支饱蘸浓墨的羊毫小笔,递到陆沉面前。
  陆沉俯身低首,手腕沉稳,笔尖在黄符纸上划过,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。
  沈爷接过符纸,对著字跡轻轻吹气,待墨色稍固,便取过火摺子,“嚓”地一声引燃。
  橘黄色的火苗从黄纸边缘,迅速蔓延,將那些墨写的生辰八字吞噬,化作片片带著火星的黑灰。
  沈爷用一只小瓷碟接住所有燃烧殆尽的焦灰,再將其小心翼翼地倾倒入那盛放著精血的石碗之中。
  “人之精血,乃后天肉身之精粹,人之生辰,乃先天命定之烙印。”
  沈爷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,如同古老的咒言。
  “两相融合,阴阳交匯,方能引动冥冥之力,於这碗中清水,显化你的命相真容!”
  他用一根光滑的乌木长筷,在碗中沿著特定方向,极其缓慢而均匀地搅动了三圈。
  就在筷子提起的剎那,碗中异变陡生!
  那原本静止的清水、凝而不散的血珠、沉底的焦灰与漂浮的硃砂微粒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开始自行旋转、碰撞、交融。
  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混合物,而是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妙手勾勒,在碗底清澈的水层中,迅速凝聚,延展。
  自行描绘出一副古怪图案。
  这图案並非静止,其线条边缘似乎还在微微波动,透著一股难以捉摸的玄机。
  这就是我的命相?
  陆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一种混合著敬畏与好奇的奇异感觉攫住了他。
  眼前这碗中之景,已超出了常理认知,充满了神秘莫测的力量。
  “好!好!”
  沈爷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,忍不住抚掌轻赞。
  “六子!你果然是身有根骨,命有玄机!”
  他深知,此等命相显化,绝非人人可得。
  世间芸芸眾生,大多庸碌麻木,被生活磨平了稜角,耗尽了心气,其命格早已黯淡无光,如同顽石。
  纵使依样画葫芦进行这仪式,碗中之物多半也混沌一片,难以成形。
  所谓“不成形”,便是命格轻飘浅薄,如同无根浮萍,无法承载这窥探天机的力量,自然无法显化其形!
  也就是所谓的“命不够重”。
  “来,把你两只手的手印,分別按在这两个罗盘之中。”
  沈爷按下心中激动,又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罗盘,盘心已均匀铺满了他专程求来的香灰。
  “左手按左盘,此为『正印』,右手按右盘,此为『偏印』。”
  沈爷指著罗盘解释:“正印如天,属阳,乃先天命数之基,主根基、福泽、荫庇。偏印似地,属阴,乃后天运势之变,主际遇、才情、机巧。”
  “世间凡俗,十之八九,或有偏印之巧,却难觅正印之基,乃『有运而乏命』,『有偏而无正』之象。你既有根骨显化命相,不妨两印同测,或能窥得更全之貌!”
  陆沉心领神会,依言而行。
  他先伸出左手,掌心悬於左边罗盘的香灰之上,凝神静气,然后仔细用力地按了下去。
  紧接著是右手,同样沉稳有力地按在右边罗盘的香灰之上。
  待他手掌抬起之后,掌印清晰无比地烙印在细腻的香灰之中。
 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香灰神异,其上烙下的掌印,甚至连他掌心之中的每一道纹路都能看的清清楚楚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
  沈爷端起右边那个拓有陆沉右手“偏印”的罗盘,將盘心承载著掌印的香灰,倾倒进那个已经显化出古怪命相图案的石碗之中。
  香灰入水,如同滚烫的油锅里骤然泼入一瓢冷水!
  碗中瞬间剧烈躁动起来!
  那些深褐色的香灰仿佛拥有了生命,碗內的清水仿似煮沸,不住翻腾。
  与那古怪图案纠缠不休。
  两者激烈地碰撞,交融。
  碗中之水光影变幻,浊浪翻腾,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,那剧烈的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  所有的香灰重新凝聚、沉淀。
  最终,在那碗底的水层之上,呈现出的是一条蜿蜒起伏的黑线。
  它静静地悬浮在水中,微微扭曲、游移。
  陆沉眉头微蹙,他虽觉得此物不凡,却全然不解其意。
  “师父,这是啥?”
  他忍不住低声问道,目光紧锁在那条黑线之上。
  沈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地拿起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烟枪,填上一撮菸丝,用火摺子点燃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  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盘旋,渐渐压下他心头的波澜。
  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烟圈:“似龙又似蛇。六子,你这『偏印』之象,乃是龙蛇!”
  沈爷抬起眼,看著陆沉的目光很是复杂。
  他此时心中已经泛起嘀咕。
  奇门典籍中关於偏印“龙蛇”,乃大凶!
  “龙蛇主反叛……”
  沈爷心中暗道。
  他仔细端详著陆沉,试图从这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印证。
  “辰为龙,乃潜渊蛰伏、伺机而起的草莽豪强之命;巳为蛇,命数有云:『巳蛇盘金闕,必换帝王旗!』这都是不吉利的样子。”
  “单从这偏印来看,六子他命格之中煞气极重,锋芒毕露,可为斩妖除魔、荡涤污秽的无上凶刃,亦可为焚天灭地、玉石俱焚的燎原猛火!此等命势,极易行差踏错,一步便是深渊!”
  “沈爷,这龙蛇究竟是何说法?”
  陆沉好奇问道。
  沈爷吸了一口烟,烟雾笼罩著他的面容:“六子,你需谨记,待你及冠之后,务必开始收敛锋芒,我怕你伤及无辜,更怕你伤了自己!”
  “龙蛇之命,乃反叛悖逆、孤绝极端之象,行事常走绝路,不留余地,刚猛太过!故而,你日后定要注重修身养性,调和自身这刚烈之气,引煞入正途,切记,过刚易折!”
  陆沉心头震动,遂即谨记下来。
  沈爷看著徒弟沉稳的眼神,心中稍安。
  他嘆了口气,掐灭了烟锅里的火星,目光转向左边那个拓著陆沉左手“正印”的罗盘。
  偏印已显大凶,那这代表先天根基的正印,不如且先看看。
  他端起左边罗盘,將盘心承载著正印掌纹的香灰,缓慢地倾倒入那石碗之中。
  香灰缓缓沉入碗底。
  这一次,並未出现如“偏印”入水时那般剧烈沸腾。
  水面只是泛起几圈微澜,便渐渐归於平静,仿佛在酝酿著什么。
  沈爷凝神静气,俯身凑近碗口,目光紧盯著碗底水纹的变化。
 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  没过多久,当碗中所有动盪彻底平息,水波澄澈,显露出沉淀后的景象时。
  “嘶——!”
  沈爷顿时双眼圆睁,下意识地伸手去捋鬍鬚,却因为过于震惊,力道失了分寸,险些揪掉几根鬍鬚!
  “正印也有显化?!”
  沈爷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惊讶。
  “竟然是正印、偏印齐聚,双印同显!”
  奇门典籍中,能显一印已是根骨不凡,双印同显者,百年难遇!
  碗底,一副全新的、截然不同的图纹,正清晰地映照出来!
  沈爷睁大眼睛。
  仔细盯著那只小碗。
  那图纹厚重、磅礴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稳固与承载之力。
  它並非单一线条,而是由连绵起伏、仿佛承载大地的山峦轮廓,与浩瀚无垠、包容万物的水波意象共同构成。
  山势雄浑,水波浩渺,山环水绕,浑然一体!
  “这正印,是山海?!”
  “土中藏金,坤舆载物!”
  他猛地抬起头,那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徒弟。
  “六子的命数,竟然是正印压偏印!山海压龙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