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人情,赘婿
  白阿水站在原地,手里还提著那只空了的鱼篓。
  望著赵大哥提著龙鲤、扛著钓竿大步离去的背影,又看看陆沉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汗血马,脑子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浆糊,完全转不过弯来。
  “陆哥儿为啥要把我辛辛苦苦打来的龙鲤送人啊?”
  他挠了挠被河风吹得乱糟糟的头髮,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  那可是两条龙鲤啊!
  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捞上来的宝贝!
  陆哥儿自己明明很需要,怎么转手就送人了?
  还跟我说什么让我“好生准备,等著除了贱籍”?
  这都哪儿跟哪儿啊?
  他从小生在兴饶镇,长在江边,打渔卖鱼就是生活的全部。
  他懂得看云识天气,懂得分辨鱼汛,懂得如何在激流中稳住小船,可这送礼,攀关係,找门路的人情世故,对他来说,可实在是太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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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直到陆沉策马的身影也消失在镇口,白阿水才拖著有些沉重的脚步,拎著空篓子,闷闷不乐地往鱼栏走去。
  鱼栏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、满脸精明相的汉子,正叼著旱菸袋,指挥伙计们卸货。
  看见白阿水这副丟了魂似的模样,管事眯起眼睛,吐了个烟圈:“哟,阿水?今儿收穫不咋样?怎么蔫头耷脑的?”
  白阿水张了张嘴,满腹的疑问憋得难受。
  他走到管事跟前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之前给陆哥儿送龙鲤,然后陆哥儿把鱼转送给那位气度嚇人的黑衣大人,以及大人临走时说的话,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。
  末了还困惑地补充:“管事,您说陆哥儿这是啥意思啊?还有那位大人,他说记住我名字了……这又是为啥?”
  鱼栏管事听著听著,叼著的旱菸袋都忘了吸,一双精明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  等白阿水说完,他猛地一拍大腿,烟锅里的火星都差点溅出来,脸上瞬间堆满了又惊又羡又感慨的神情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哎哟喂!你是不是傻啊你!你这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!泼天的大运砸头上了,你还不自知呢!”
  白阿水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更懵了,傻乎乎地看著他:“管事,啥……啥意思?”
  “啥意思?!”
  管事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著白阿水的脑门,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:“陆哥儿他这是在给你谋出路!是在给你搭天梯呢!”
  看著白阿水依旧茫然的眼神,管事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復羡慕嫉妒的心情,再次开口,头头是道的分析道:“阿水啊,你想想,那位黑衣大人,那通身的气派,连县尊老爷在他跟前怕是都得矮三分,人家是茶马道的贵人!真正的贵人!”
  “这种贵人,平时咱们连鞋底泥都够不著!人家愿意收下你打的龙鲤,还亲口说记住了你的名字,这意味著什么?”
  管事眼中闪著精光:“这意味著,他承了你这份礼,也承了陆哥儿替你递上去的这份情!”
  “这送礼找靠山,最难的是什么?不是送什么礼,而是提著猪头肉找不到庙门!你连庙门在哪儿、菩萨是哪尊都不知道,怎么拜?”
  “现在好了,陆哥儿直接把你的猪头肉……哦不,是你的龙鲤,送到了真菩萨的供桌上,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!”
  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横飞:“一条龙鲤,就能换来贵人开金口!就能换来你白阿水跳出贱籍,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?!陆哥儿这是用他的面子,替你铺了一条通天大道啊!你还在这儿心疼你那两条鱼?”
  如同醍醐灌顶,又似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!
  白阿水整个人彻底呆住了,黝黑的脸庞因为巨大的衝击而微微涨红。
  他嘴唇哆嗦著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原来陆哥儿要他的龙鲤,不是自己要吃,也不是为了討好贵人自己用。
  而是用这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帮他!
  是在帮他挣脱这生来就套在身上的贱籍!
  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,他紧紧攥著那只空鱼篓的竹篾边缘,粗糙的篾片硌得手心生疼,却远不及心头那份沉甸甸、暖烘烘的感激之万一。
  陆哥儿给他的这份恩情,在此刻他的心里,甚至比那宝蛟江还要深的多!
  陆沉策马返回安寧县城,先將汗血马送回宅子好生照料,隨即脚步不停,径直来到了沈记铺子。
  铺子里,沈爷正靠在躺椅上,眯著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旱菸。
  陆沉恭敬地行了一礼,便將今日在兴饶镇河岸偶遇那位赵大哥,以及交谈的始末,原原本本地向沈爷道来。
  沈爷静静地听著,浑浊的老眼在烟雾后微微闪动。
  直到陆沉说完,他才慢悠悠地將黄铜烟枪在桌角轻轻磕了磕,抖落些许燃尽的菸灰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。
  “赵无忌,嗯,是有这么个人。”
  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並无避讳:“当年,此人初露头角,根骨奇佳,悟性也属上乘,是个难得的好苗子。”
  “老夫见猎心喜,確实点拨过他几手本事,想著结个善缘,看看能否收归门下。”
  沈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裊裊青烟,回到了过去:“可惜啊,此子心性与老夫所求不合。”
  “他胸中装著的,是万丈红尘里的功名利禄,锦绣前程,为了攀附权贵,甘愿入赘茶马道豪族,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。”
  沈爷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。
  赵大哥是赘婿?
  陆沉著实有些意外。
  那位气度威严,官威深重的赵大哥,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?
  能在那种境遇下走到如今地位,这人的手段,著实厉害!
  真算得上是能屈能伸了。
  “如今嘛。”沈爷磕了磕烟锅,拉回思绪,“他倒是得偿所愿了。”
  “听说他深受那位小国公爷的赏识,坐上了巡山司的头把交椅,位高权重,也算是在这茶马道真正出人头地了。”
  沈爷的语气带著一丝世事难料的感慨。
  他並非瞧不起赵无忌的选择。
  人各有志,追求功名富贵本无错。
  只是他沈爷择徒,首重心性!
  奇门之路,玄奥艰深,需持心如镜,不为外物所移。
  今日赵无忌可为权势入赘豪门,忍辱负重,他日,面对更大的诱惑、更深的危局,他又会如何取捨?
  是否会为了保住权位,牺牲道义、乃至牺牲他人?
  这份不確定性,便是沈爷当年屡屡拒绝將其真正收入门墙、彻底了断那份传艺香火情的根本缘由。
  沈爷抬起眼皮,目光如古井般深邃,落在陆沉身上,带著少有的郑重:“六子,听老夫一句劝,与这赵无忌,保持些距离,莫要走得太近。”
  陆沉心头一凛,立刻凝神细听。
  “巡山司,手握稽查山林、甚至清剿异族的权柄,是茶马道各方势力眼中一块流油的肥肉!”
  沈爷的声音低沉,直白的诉说一个冰冷的现实:“上位者最忌一家独大,讲究的是制衡之术。那巡山司內,绝不可能让赵无忌一人只手遮天,他必有掣肘,必有政敌!”
  “你若与他走得近了,身上便会被打上他的烙印,成了他自己人。”
  “在这等权斗漩涡里,成为某个山头的人,固然能得一时便利,却也等於主动跳进了火坑。”
  “明枪暗箭,倾轧构陷,隨时可能波及到你,你如今根基尚浅,捲入其中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!”
  陆沉神色肃然,对著沈爷深深一揖:“师父教诲,六子铭记於心,绝不敢忘!”
  回到家中,陆沉心绪渐平。
  他將沈爷的告诫反覆咀嚼,铭记在心。
  隨即,便將一切杂念拋开,再次沉入那枯燥的武道修行之中。
  日升月落,光阴交替。
  转眼间,十数日时光如指间流沙,悄然滑落。
  距离那决定无数武人命运的武举乡试之期,已越来越近。
  安寧县城內外,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,也逐渐开始悄然瀰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