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张榜,第一
  安寧县衙门前。
  今天是安寧县武举乡试的放榜日子。
  天光刚亮,县衙前那堵灰扑扑的照壁下,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
  今日,无数武夫的命运,將在这张薄薄的黄榜上尘埃落定。
  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  “苦练八载,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,就盼著今日能出人头地,搏个前程!”
  一个粗壮的汉子搓著手,在原地不停踱步,像是热锅上的蚂蚁。
  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死死落在紧闭的衙门前。
  旁边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武人,脸色微微发白,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是啊,家里为了供我习武,卖了田,借了债,倘若这一次考不上,我实在无顏面对父母!”
  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。
  紧张忧心,使得他既想要得知结果,却又不敢面对。
  人群中,几个鬚髮已见花白的老武人,沉默地站在角落,眼神复杂地望著喧闹的年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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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们脸上的风霜更深,腰背虽依旧挺直,却难掩一丝暮气。
  武举不比文试,寒窗数十载犹有金榜题名时。
  习武之人,过了三十七八,气血便开始走下坡路,筋骨不復巔峰时的强韧敏锐,机会本就少得多。
  更遑论,供养一个武人比供养一个读书人耗费要大得多!
  一年四季的肉食药膳滋补气血,打造兵刃,聘请枪棒教头,拜师学艺的“孝敬”,马匹草料……
  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?
  每一次武举,对他们而言,都可能是此生最后的机会。
  邻近茶楼,雅座。
  勒马庄的李家兄弟没有去衙前挤那拥挤的人群。
  他们就住在周边,为的便是今天这个时候凭窗而坐,正好能方便看榜。
  “大兄……”
  李二郎端起茶杯,又放下,心神不寧。
  杯中的茶水晃荡著,映出他紧蹙的眉头。
  李大郎看似从容地呷了一口茶,目光也须臾不离下方那攒动的人头和紧闭的衙门。
  “稍安勿躁。”
  他声音沉稳:“你我几场下来,步射、骑射、技勇,皆在甲乙之列,唯有策论稍逊一筹,名次当不会太差。”
  话虽如此,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显然没有口中说的那么轻鬆,。
  他早先时候就已经派出了个伶俐的隨从挤在最前面,只等那黄榜一贴,立刻飞报。
  “那位陆哥儿呢?”
  李二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,並未发现陆沉的身影。
  “听说在家中稳坐,並未出门。”
  李大郎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嘆服:“放榜之日,犹能八风吹不动,稳坐钓鱼台,这份定力,这份从容,著实令人折服。”
  李二郎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和失落:“唉,本以为能在步射、骑射上大展身手,让县尊老爷青眼有加,没曾想,强中更有强中手,竟遇上了这等人物。”
  他想起陆沉那十箭全中的英姿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  李大郎性情更为老成持重,拍了拍弟弟的肩膀:“这等人物,与其爭一时长短,不如好好结交。”
  “安寧县的少年英杰,素来喜欢在冰火楼聚会,二郎,你交游广阔,看看能否寻个机缘,引荐进去,与那位陆哥儿好生亲近亲近。”
  李二郎有些不解:“大兄,那陆沉纵然武艺超群,此番夺魁,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根基尚浅的孤家寡人,咱们勒马庄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,何须如此紆尊降贵,费心巴结?”
  李大郎微微一笑,眼中精光闪动: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
  “今日之前,或许如此,但今日之后,便是天壤之別!”
  “陆哥儿註定是安寧县武举乡试的头名解元,有了这功名,他以后还可能会去茶马道,他这功名的分量,比起你我若侥倖得中,要重得多!”
  “二郎,你要明白,並非有功名就能立刻做官,那官位,一个萝卜一个坑,僧多粥少,想要轮得到,不知要熬多少年,打点多少关节!”
  “咱们家虽有薄產,但提著猪头肉,也未必能进庙门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但陆哥儿不同!”
  “他是安寧县第一,是武魁首!更难得的是,他深得县尊器重。”
  “他的名字,他的本事,必然会传入茶马道那些真正贵人的耳中!”
  “与他处好关係,结下善缘,便是搭上了一条青云梯,日后无论於公於私,都大有裨益!此乃长远之计,绝非巴结二字可以概括。”
  李二郎听罢,心中那点不服气顿时烟消云散。
  他深以为然道:“原来如此!还是大兄思虑深远!小弟明白了!”
  兄弟二人正低声交谈间,楼下县衙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声响。
  “鐺!!!”
  铜锣敲响!
  那清越又带著威严的金属颤音,瞬间让整个喧闹的衙前广场为之一静。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钉在了那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!
  咚!咚!咚!
  三声沉稳厚重的铜锣响声之后,县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豁然洞开。
  安寧县武举乡试,放榜了!
  “刘兄!刘兄!快看!你中了!”
  “中了?我真中了?!苍天有眼!爹娘!孩儿没辜负你们!”一个汉子猛地攥住同伴的胳膊,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  “哈哈哈哈!我也有功名了!从今往后,再不是白身!”另一个中举者挥舞著拳头,仰天大笑,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。
  差役提著半桶浆糊,在照壁上利落地刷开。
  一张宽大的黄纸榜单被稳稳贴上。
  人群被瞬间吸引,“唰”地一下围拢过去。
  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黄榜之上的名字中,充满渴望的想要在其中寻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  “李復李大郎!乡试第三!”
  早有伶俐的帮閒守在榜下,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目標,扯著嗓子朝茶楼方向高喊报喜,声音里透著討赏的兴奋。
  茶楼雅间內,李二郎猛地站起,激动地拍著兄长的肩膀:“大兄!你是第三!”
  李大郎紧绷的面容终於鬆弛下来,露出一丝矜持却掩不住喜色的笑容,端起茶杯的手也稳当了许多。
  “李凭李二郎!乡试第五!恭喜恭喜,一门双杰!”
  报喜的帮閒已经挤上茶楼,满脸堆笑地作揖道贺。
  “好!同喜!”
  李大郎心情舒畅,从袖中摸出几锭碎银子,大方地拋了过去:“拿去吃酒,沾沾喜气!”
  “谢李大爷赏!”
  帮閒接住银子,掂了掂分量,顿时眉开眼笑,美滋滋地躬身退下,盘算著下一笔赏钱该去哪里討。
  榜单之下,儼然一幅浮世眾生图。
  高中者或狂喜嘶吼,或喜极而泣,或意气风发地接受著旁人的艷羡恭维。
  落榜者则如霜打的茄子,面色灰败,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,有人不甘地一遍遍扫视榜单,还有人瘫软在地,被同伴搀扶起来,背影佝僂。
  “榜首呢?头名是谁?”
  李大郎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投向楼下那金榜题名的最高处。
  儘管他心中已有九成把握,觉得陆沉夺魁的可能性极大。
  但也还是没有办法能百分之百的確认。
  毕竟策论考的是文墨功夫,那雨师巷的採药人陆沉,身世贫寒,哪有机会请名师研习文章?
  “陆沉!今年武举第一!一等的功名!”先前来的那帮閒指著下面,“早已经有人抢著去报信去了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少爷!你中了!是头名!”
  红拂把赏钱塞给那跑得气喘吁吁的报信人,一路小跑著衝进陆沉清静的后院,清脆的声音尤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陆沉缓缓收势,站定如松。
  汗珠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。
  他神色平静,仿佛这消息早在预料之中。
  以他骑射、步射、技勇连场甲上,策论又有沈爷暗中襄助的成绩,放眼整个安寧县,確实无人能撼动他魁首之位。
  “举人老爷?”
  陆沉低声咀嚼著这四个字。
  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,悄然涌上心头。
  心中也不禁浮现出几分雀跃。
  这四个字,不仅仅是一个功名,更是一把足以让他进身的钥匙!
  他缓缓抬头。
  “功名在身,从此天高海阔!”
  也终於是,走上正途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