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茶马道,生辰纲
  陆沉易容之后,对著铜镜端详。
  镜中已是一张属於连信,带著几分阴鷙与冷厉的陌生脸庞。
  他刻意模仿著连信走路的姿態,说话时嘴角习惯性的下撇。
  甚至连眼神中都刻意染上了那份属於绿林悍匪的桀驁与警惕。
  “像!太像了!”
  连红拂端著茶水进来,乍一见连信,嚇得手一抖,茶盘差点脱手。
  直到陆沉开口用原本的声音说话,她才拍著胸口,惊魂未定道:“少爷,你这也太嚇人了,要不是你说话,我根本就一点都认不出来!”
  陆沉笑了笑,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曲红:“曲大家手艺非凡。”
  “不过,形似还需神似。”
  “连信平日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?说话可有特殊口癖?饮酒用饭时可有什么讲究?还请你细细道来,免得我关键时刻露了马脚。”
  曲红如今既已投诚,便也尽心尽力。
  她仔细回想,一一告知:“七当家,不,连信他思考时,左手小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他饮酒不喜慢酌,惯於仰头猛灌,且只用特定的犀角杯,他发怒时,总爱骂人,且带一句口头禪……”
  陆沉凝神记下,隨后几日便在宅院中反覆练习,模仿连信的言行举止,力求惟妙惟肖。
  如今时节已悄然步入初春,但冬日的余威尚未散尽。
  早晚依旧寒冷,呵气成霜。
  官道两旁的树木却已悄悄抽出嫩绿的新芽,透露出勃勃生机。
  几日准备妥当后,陆沉戴上那张押运军官的普通麵皮,点齐了十余名精干手下。
  这些人皆是赵无忌精心挑选,配合他演戏的可靠之人。
  又带上了机警的细犬哮天,背弓佩剑,押解著几辆装载著“重要物资”的马车,正式启程前往茶马道。
  车轮碾过尚带湿气的官道,发出轔轔声响。
  队伍沉默地前行,唯有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。
  陆沉与同样易容改扮,扮作押送生辰纲的军官,与藏身其中的曲红同乘一车。
  车厢內有些顛簸。
  陆沉掀开车帘一角,望著窗外逐渐染上绿意的田野山峦,开口道:“曲红,如今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,说说看,这平岗寨內部,究竟是个什么光景?”
  “七大当家,除了已死的连信和那大金刚邢百川,其余几人,又是何等人物?”
  曲红如今也放开了些,她拢了拢鬢角,低声道:“都头明鑑。”
  “平岗寨势力庞大,盘踞龙首岭及周边数百里,明里暗里掌控的寨子,眼线无数,聚拢的亡命之徒,粗粗算来,怕是不下万人之眾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七大当家,以大金刚邢百川为首,此人武功深不可测,更身负【罗汉】道果与【龙树】赐器,乃是寨子的定海神针,等閒不会露面。”
  “排行第二的,是『毒剑秀才』柳无眠,此人看似文弱书生,实则剑法诡异狠毒,且精通用毒,心思縝密,最是难缠。”
  “排行第三的,是『黑衣郎君』夜梟,轻功卓绝,来去如风,擅长暗杀刺探。”
  “其余几位当家,四当家『开山斧』石镇岳,五当家『鬼婆婆』阴九娘,六当家『百步蛇』韩奎,也都是绿林中响噹噹的人物,各有绝技。”
  “连信入伙最晚,年纪最轻,排在末位。”
  陆沉默默记下这些名號,又问道:“这上万人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,平岗寨如何维持?”
  曲红嘆了口气:“他们背后自然有势力支持。”
  “背地里一些对国公府不满的地方豪强,被排挤的勛贵,心怀不轨之人甚眾,且因为有利可图,不少地方上的官员,也未必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  “甚至……可能还有境外云蒙的影子,都在暗中输送钱粮、兵器。”
  “否则,光靠打家劫舍,哪里养得起这许多人马?”
  “而且大当家他们常说,只要岭南局势稍有动盪,便可趁机扯起反旗,割据一方……”
  “我想,他们这样的考量,背后肯定有著旁人不敢想像的底蕴。”
  陆沉听得心中凛然。
  怪不得国公府年年剿匪,却始终难以根除。
  这平岗寨已非普通山贼,实乃心腹之患!
  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,席捲岭南,后果不堪设想!
  恐怕只需要一个火星子,就能彻底將岭南这片地界给烧成灰。
  而这背后,若是真的只有平岗寨一股势力的话,也多少还能应付。
  怕就怕,平岗寨的背后,还牵连更大。
  真到那个时候,镇守此处的国公府,必是首当其衝。
  朝野震动之下,怕是头顶上的天,都得变上一变!
  如此一路行去,天色渐晚,寒意渐浓。
  队伍在一条小溪旁扎营,燃起几堆篝火驱散春夜的冷意。
  眾人围坐在跳跃的火焰旁,烤著乾粮和猎来的野味。
  肉香混合著松枝燃烧的清香,在夜色中瀰漫。
  跳跃的火光映照著陆沉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。
  他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,看似隨意地问道:“曲红,如此说来,那批真正的生辰纲也不算是有太大的价值,为何连信非要带著你们去將那些生辰纲给抢下来?”
  “难道说,这生辰纲除了是给老国公的寿礼,里面还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,值得连信和邢百川如此大动干戈,连李总兵的脸都敢撕破?”
  曲红靠近火堆,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道:“都头有所不知,其实那寿礼只是个幌子。”
  “真正的生辰纲,里面东西复杂得很。”
  “据说有边军的驻防图,兵力调配的密报,还有从云蒙那边缴获的一些重要战利品,要通过老国公的门路,秘密献往京城,关乎朝堂博弈,但这些,都不是最关键的。”
  她声音压得更低,带著一丝神秘:“最让几位当家心动的,据说是一块天地奇石!”
  “具体什么样子,有什么玄妙,连信生前也不太清楚,只知道大当家邢百川对此志在必得,据说似乎与他的【罗汉】道果有莫大关联!”
  “天地奇石……”
  陆沉咀嚼著这个词,心中念头飞转。
  能让一道果之主如此重视,绝非寻常之物!
  就是不知道这东西,到底能有什么作用。
  也不知道这生辰纲,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。
  篝火噼啪作响,夜风掠过树梢,带来远山的寒意。
  眾人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或皮袄,谈论声渐渐低沉。
  陆沉也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多做考虑。
  远的那些想了没用。
  他现在要做的,只是顾好当下的计谋。
  只要自己此计成了,那之后能得到的好处,可一点都不会来的少!
  接下来的七八天,队伍便在这样的日行夜宿中度过。
  天气一日暖过一日,路边的野花开始星星点点地绽放,茶马道上的行商旅人也明显多了起来。
  这一日,夕阳西下。
  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。
  陆沉站在一处高坡上,远远望去,只见地平线的尽头,一座雄城的巨大轮廓在暮色中巍然矗立,城墙蜿蜒如龙,旌旗隱约可见。
  真正茶马道上的雄城,终於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