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风雨,风云
  夜色如墨,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道城上空,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掌,扼住了星月的光辉。
  漫漫长夜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  才刚刚平息下去的动乱,让这座道城如今看起来也多了几分肃杀。
  不过血腥动盪,对於茶马道而言,並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。
  住在这里的人,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。
  谁家行商,遇不到土匪强盗?若是这茶马道真的这么好走的话,这行商之事,也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利润,不会催生出这些连带著的行当。
  六扇门捕头燕六,步履带风,径直闯入道城官衙。
  他面色沉凝如铁,腰间令牌隨著步伐鏗鏘作响。
  守门的衙役见到那代表著六扇门权威的玄铁令牌,不敢有丝毫阻拦,任由他长驱直入。
  书房內,烛火摇曳。
  道城知府正伏案批阅文书。
  听到急促的脚步声,刚抬起头,便对上了燕六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。
  “知府大人!”
  燕六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,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  “昨夜本捕头已锁定平岗寨多名核心贼首,布下天罗地网,正是將其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!为何迟迟不见府衙援兵?为何坐视那三当家夜梟等悍匪从容退走?!您可知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!”
  道城知府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慑,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颤,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跡。
  他脸上堆起无奈的苦笑。
  站起身,绕过书案,语气带著几分討好与不易察觉的推諉:“燕捕头息怒,燕捕头息怒!非是本官不愿助您剿匪,实在是身不由己啊!”
  他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,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去:“本官是领了国公府的手諭!”
  “是国公府上头明確吩咐下来,让本官对平岗寨的人网开一面,只需维持明面秩序,只要他们不闹得天怒人怨,捅出太大的窟窿,便由得他们在城中活动!”
  “国公府的手諭?”
  燕六瞳孔骤然收缩,胸中怒火更炽,几乎要衝破胸膛。
  “谁下的令?!”
  “我不信!老国公爷一生戎马,嫉恶如仇,岂会坐视这等荼毒地方的悍匪如此猖獗肆虐?!”
  知府脸上的苦涩更浓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燕捕头,千真万確……下令的,是小国公爷本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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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小国公爷?”
  燕六满腔的怒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熄了大半。
  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深深的无力感。
  他当然知道沐国公府內部的暗流汹涌。
  老国公年事已高,小国公爷与府中另一派係为了权力继承,早已是势同水火,明爭暗斗不休。
  这等高门內部的倾轧,其凶险程度,比之朝堂之上的党爭亦不遑多让。
  绝非他一个六扇门捕头所能掺和。
  自古世子之爭,便是漩涡中心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復。
  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,声音沉缓下来,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小国公爷,他究竟有何谋划?纵容平岗寨,这无异於养虎为患!”
  “任凭他们进城经营暗子,对我们来说,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  他意思很明显。
  这种事情,六扇门得背锅,知府他也一样得背锅。
  现在也就是事情还没有闹大,一旦等到什么时候这些事情包不住,或者平岗寨的人突然想要去做一场大乱。
  到时候,小国公爷会站出来说这是他自己要求的?
  替死鬼,不过是他们这些现在就站在这里的人罢了。
  道城知府摇了摇头,摊手道:“小国公爷的深意,本官这等微末小吏,哪里能够揣测?只是奉命行事罢了。不过……”
  他迟疑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利弊,最终还是低声道:“不过,本官隱约听闻,小国公爷近来与几位禪教高僧过往甚密,据说他佛缘深厚。”
  “他此番布局,真正的目標,恐怕並非区区平岗寨,而是要取那大龙头邢百川身上的道果!”
  “什么?!夺……夺道果?!”
  燕六闻言,如遭雷击,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  身为六扇门资深捕头,燕六自然知晓“道果”意味著什么!
  那是天地规则所钟,气运机缘所系的“位格”。
  如同天公册封,玄之又玄!
  想要强行褫夺他人道果,谈何容易?
  首先,必须亲手斩杀道果之主,断绝其与道果的根源联繫。
  其次,自身需得到道果冥冥中的认可与青睞。
  最后,还要完成牵引、容纳道果所需的特定,往往极其苛刻的仪式!
  每一步都凶险万分,失败者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神魂俱灭!
  小国公爷,他竟然有如此野心?!
  他竟然敢行此逆天之事?!
  燕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。
  他终於明白,自己和陆沉在城中与平岗寨的周旋搏杀,在这盘大棋中,或许仅仅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的佯攻。
  是障眼法!
  真正的风暴中心,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小国公爷与身负道果的邢百川!
  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利用的愤怒交织在一起,让他胸口发闷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看向知府:“既然如此,那我还需继续追查平岗寨贼人吗?”
  道城知府点了点头,语气肯定:“小国公爷的意思,是希望燕捕头您继续追查下去。”
  “动静闹得越大越好,务必牢牢吸引住平岗寨,尤其是那邢百川的注意力!”
  “至於其他……小国公爷自有安排,燕捕头放心,此事若成,您当居首功,小国公爷定不会亏待於您,荣华富贵,权势地位,皆可期也!”
  燕六沉默了下去,没有接话。
  他缓缓转过身,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窗边,推开紧闭的窗扉。
  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乌云压城,仿佛酝酿著一场足以顛覆一切的狂风暴雨。
  冰冷的夜风灌入书房,吹得烛火疯狂摇曳,明灭不定,映照著他脸上复杂难明的神色。
  他抬头望著那沉甸甸的、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,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:
  “真是山雨欲来,风云突变!这岭南的天,这一回,怕是真要变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