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再战,净土
  黑袍刀客那道深不见底的刀痕,如同一条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幽冥界线。
  然而,在泼天功劳与重赏的刺激下,人性的贪婪往往能压倒对死亡的恐惧。
  “他就一个人!还是个瘸子!怕他作甚!”
  “併肩子上!乱刀砍死他!功劳就是我们的了!”
  人群中爆发出几声鼓譟。
  几个自恃勇力,或是被身后人推搡而失去平衡的官兵与江湖汉子,眼睛赤红地嘶吼著,不管不顾地踏过了那道死亡之线。
  他们各自挥舞著兵刃冲向黑袍刀客,更准確地说,是冲向黑袍刀客身后倚墙而坐的邢百川!
  就在他们脚步越过刀痕的瞬间——
  黑袍刀客动了。
  他的动作与其说是快,不如说是精准与无情的极致。
  那微跛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与手中的古朴长刀融为一体,化作了一道在方寸之地跳跃的死亡阴影。
  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没有龙吟虎啸的异象,只有最简单的拔刀,横斩,斜掠,竖劈。
  “噗!”
  第一个越过线的壮汉,手中鬼头刀才刚刚举起,一道细密的血线便自他脖颈浮现。
  他前冲的势头不止,头颅却已歪斜著滑落,脸上还残留著狰狞与贪婪混合的表情。
  刀光未尽,顺势迴旋,如同黑色的新月,掠过第二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刀客腰腹。
  那刀客只觉得腰间一凉,上半身与下半身便已诡异分离,內臟与鲜血泼洒而出,发出短促悽厉的惨嚎。
  第三名持枪刺来的官兵,长枪刚刚递出一半,便觉手腕一轻,握枪的手掌齐腕而断。
  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,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黑色刀光已如毒蛇般钻入他的咽喉,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血洞。
  电光火石之间,三道刀光,三条性命。
  看起来皆是朴实无华的招数。
  实际上內里所蕴含的门道,却让那一群衝上来的气关武人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。
  他们能修炼到这种境界,自然都是周身上下有罡气护体之人。
  可这护体的罡气,如今在那平平无奇的刀面前,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!
  一个没有了自身最为强横招数的武人,面对这一把凌厉到极致的刀。
  结果与那些普通人遇到一名江湖顶尖的刀客,全然没有半点不同!
  那一条被刀光斩出来的界限,对於他们而言,就是那绝对不可逾越的雷池。
  只要敢越过半步,定叫他们有来无回!
  黑袍刀客迅捷如影的身影重新凝实,站立在那道刀痕之后。
  古朴长刀斜指地面,殷红的鲜血顺著刀身上的天然纹路缓缓流淌,匯聚在刀尖。
  一滴、一滴,砸落在尘土之中。
  发出轻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  他杀人的动作乾净、利落、高效到了极点。
  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。
  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仿佛不是在战斗,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收割。
  那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,配合著他那双孤狼般死寂的眼神,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慑。
  原本躁动汹涌的人潮,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僵滯在原地。
  冲在前面的人惊恐地看著脚下瞬间毙命的同伴,又看向那道持刀而立的黑影。
  地上那道仿佛通往地狱的裂缝,让他们脚步如同灌了铅,再不敢向前半步。
  贪婪被更原始的恐惧狠狠压了下去。
  不过他们虽然没有前行,却也並没有后退。
  人多是他们的底气。
  而这黑衣的刀客,其本身所展现出来的力量,確实强横,但却也没有强横到让他们彻底失去信心的地步。
  他的力量与邢百川还差了不少。
  否则的话,就凭他们这些人,又怎么可能会又资格站在这长街之上,更遑论还需要靠一道刀痕来阻拦?
  他们哪怕短时间內没有办法攻杀过去,那之后要做的,也就只有等就是了。
  他们就不信,光凭这刀客一人,就能杀光道城的强者。
  更遑论,这道城之中,可还有神臂弩。
  先前神臂弩只是没有办法对邢百川有杀伤,可不代表神臂弩本身就没用了。
  倚在断墙下的邢百川,將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  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足够了……快走吧,你如今这般做法,又是何苦?”
  “此地已是龙潭虎穴,遍布朝廷鹰犬,杀了一个,还有十个,杀了一群,还有更多……你武功再高,又能杀得了几何?何必陪我葬在这里。”
  黑袍刀客猛地回头,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满是平静。
  “闭嘴!老子乐意!你他娘的管得著吗?!”
  “老子说过要给你买副棺材,就一定会买!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呆著等死,等你咽了这口气,老子就挖坑埋了你!说到做到!”
  他声音粗糲,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  听起来似是要守护邢百川直至其死亡並妥善安葬,实际上,却如同孤狼一般,脑子里满是要如何才能够带著邢百川,杀出重围。
  邢百川看著他孤立原地的背影,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而苦涩的笑容。
  他確实没料到,沐国公府为了对付他,竟肯下如此血本。
  一尊被镇压数百年前朝凶魔“妖尸”古尘,请动他已不知耗费了多少代价和承担了多大风险。
  这还不够,竟还能再请出一位隱世的宗师!
  而且是一位剑道通神,锋芒之盛已近乎传说中的“剑仙”人物!
  若非那凝聚了毕生修为,近乎不朽的罗汉金身。
  被青衫剑客蓄谋已久,时机刁钻到极致的一剑破开,伤到了本源。
  他又怎会落到如此油尽灯枯,任人宰割的境地?
  “时也……命也……”
  邢百川长长嘆息一声。
  雄健的身躯因虚弱而微微佝僂,靠坐在冰冷的断墙上。
  然而,他那双逐渐黯淡的金色眼眸中,只有壮志未酬的深深遗憾,却寻不到半分悔恨与怨懟。
  他毕生所求,非是称霸绿林,非是权倾一方。
  而是以手中之力,心中之念,效仿佛祖割肉餵鹰、捨身饲虎之大慈悲,立地成佛。
  在这污浊苦难的人世间,硬生生开闢出一方清净“净土”。
  收容那些被世道践踏,被豪强盘剥,被命运拋弃,如同他幼年那般无家可归,无处可去,只能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贫弱黎庶。
  那宏大的愿景,那温暖的净土,仿佛就在眼前,却又遥不可及。
  他望著灰暗的天空,喃喃自语:
  “终究……还是没能做到啊……”
  话音落下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气息愈发微弱,仿佛风中残烛,隨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