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冒功,天助
  长朔军镇,总兵府邸深处。
  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兽头铜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檀木大案以及围坐的几道身影。
  窗外秋风呼啸,捲入的寒意让灯焰不时摇曳,在墙壁上投出晃动不安的影子。
  李长梁披著一件半旧的锦纹罩袍,未著甲冑,身子深深陷进太师椅中。
  他单手撑著额角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  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著案上一枚冰凉的铁质兵符,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两名心腹將领。
  “此战……本不该如此。”
  他开口,声音很低,却像钝刀刮过粗礪的砂石,带著一股竭力压抑却仍透出来的燥怒。
  “按照原先的谋划,云蒙人掠边,边镇示弱,节节后退,甚至……让出边关六镇,让我们被打得惨一些,都无妨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阴鷙。
  “要的就是这个『惨』字!”
  “待战事稍缓,朝廷震动,边关六镇皆显颓势,唯有我们国公府,唯有大公子麾下尚有精兵可调,有良將可用!”
  “届时请援固守,重整防务,顺理成章!大公子不仅能藉此將触角更深地探入边军,在国公府內,话语权也能重上几分。”
  “可如今呢?”
  李长梁猛地將手中兵符“啪”地按在案上,上身微微前倾,昏黄的光照著他半边脸颊,肌肉因咬牙而隱隱抽动。
  “全乱了!就因为那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陆沉!”
  左侧那名麵皮焦黄,蓄著短须的心腹將领,闻言也是面色铁青,拳头握得咯吱作响,接口道:“大人说的是!”
  “若非这廝横插一脚,焚毁粮草在先,阵斩敌將於后,更將云蒙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,打乱其部署……我们何至於如此被动?”
  “原本佯装不敌,徐徐后撤的计划,硬生生被他搅成了真假难辨的溃败!各部损伤皆是实打实的!尤其是最后……”
  他喘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憋屈与后怕:“最后云蒙人被劫了粮草,狂怒之下,直扑长朔!”
  “我们若再按原计划『守不住』,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,是怯战,是真正丟城失地,丧师辱国的大罪!”
  “不得已,只能將暗中布置,本不该此时露面的大公子那支私兵也调上来硬顶!”
  “打了一场下来,折了多少人马!那可都是大公子多年攒下的家底!”
  另一名年纪稍轻,眼神精悍的副將也忍不住捶了下膝盖,愤愤道:“若那陆沉早些將云蒙军粮被焚,前锋受挫的消息传回,哪怕只早半天!我们便能顺势调整,做出『力战不退、坚守待援』的姿態,硬生生將长朔守住!”
  “如此,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,『浴血坚守长朔,力保边关门户』——这般说辞传回京城,我们脸上也多少有光,结果都怪那陆沉,知情不报,我甚至怀疑,这一切都是那巡山司的赵无忌在做局!”
  他越说越激动,脖颈上青筋都浮了起来。
  “结果呢?现在倒好!长朔被打得千疮百孔,咱们自家的损失实实在在,兵甲,粮秣,人员,哪一样不是伤筋动骨?”
  “其他几镇几乎没有任何损伤!此消彼长,经此一役,咱们长朔军镇的实力,怕真要沦为六镇之末了!”
  书房內一时陷入沉默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淒紧的风声。
  良久,李长梁缓缓向后靠去,手指重新拾起那枚兵符,在掌心慢慢转动。
  他脸上怒色渐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与冰冷的庆幸。
  “这些,倒也罢了。”
  他缓缓道,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冷。
  “战阵之上,总有意外,真正让本將心惊的,是那陆沉后来所做之事。”
  他抬眼,目光如锥。
  “你们可知,云蒙那位心高气傲的二皇子兀朮,被这陆沉接二连三戏耍,折损大將,焚烧粮草之后,气成了什么模样?”
  他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,似嘲弄,又似后怕。
  “据我们安插在云蒙军中的眼线拼死传回的消息,那兀朮怒极攻心,竟不顾身份安危,亲率数百亲卫,与那位宗师阿木古朗一道,追著陆沉杀入了龙脊岭深处!”
  两名心腹闻言,俱是眉头一挑。
  宗师亲自追杀一个都头?
  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  “前几日,有消息从岭中传出。”
  李长梁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顿。
  “只有阿木古朗一人,气息萎靡,身受重伤,独自遁出。”
  “云蒙大军群龙无首,士气崩散,连夜后撤百里。”
  “而那位二皇子兀朮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!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  “阵斩云蒙皇子,这是何等泼天的大功?”
  “若这功劳,真真切切落在那陆沉头上,再由赵无忌,由巡山司,由他们背后那位小公子一系的人报上去……你们想想,朝堂之上,会是何等光景?”
  “陛下会如何封赏?那小公子的势力,又將藉此膨胀到何等地步?”
  年轻副將脱口而出:“绝不能让他们得了这功劳!这……”
  李长梁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,脸上那丝古怪的弧度终於放大,化作一个冰冷而篤定的笑容。
  “好在,天助我也!”
  他轻轻將兵符放下,双手交叉置於案上,身体微微前倾,灯光將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  “那陆沉,自入龙脊岭,便再无音讯,连宗师都重伤而退,他一个气关境,且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小小都头,陷在那等绝地,还能有活路?”
  他语气轻缓,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寒意:“一个死人,身上便是有再多的光环,再大的功劳,也不过是镜花水月,无根浮萍!”
  焦黄麵皮的將领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主將的意思,急声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这功劳,我们可以……”
  “不错。”
  李长梁截断他的话,目光扫过两人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  “陆沉已死,尸骨无存!但他之前所做之事,焚粮、扰敌、牵制大军,乃至最后引得兀朮狂怒失智,冒险入岭……这些『功劳』,总要有人认领,总要有人为此战的最终胜局『负责』。”
  年轻副將呼吸微微急促,追问道:“如何认领?请大人明示!”
  李长梁缓缓道:“擬一份详尽的请功奏报。就写——我长朔军镇,面对云蒙大军压境,虽暂处劣势,然上下一心,浴血奋战。”
  “指挥使李长梁,运筹帷幄,早布奇兵,麾下將士,用命敢死。”
  “其中,巡山司都头陆沉,受密令,率精锐小队潜入敌后,焚其粮草,乱其部署,更成功引诱敌酋兀朮轻敌冒进,最终致使该敌酋身陷龙脊绝地,疑似陨落,云蒙大军因此溃退。”
  他每说一句,两名心腹的眼睛就更亮一分。
  “如此。”
  李长梁总结道。
  “陆沉之功,便是奉我军令而行,乃我长朔军镇整体谋划之一环,其功勋,自然当由我长朔上下,本將及诸位浴血同袍,共享其荣。”
  焦黄麵皮的將领抚掌低赞:“妙!”
  “如此,既能將泼天功劳揽过来一部分,弥补我们的损失,又不给小公子一系藉此大做文章的可能!”
  “更重要的是,凭藉这份『力挽狂澜、阵斩敌酋』的大功,朝廷封赏必厚!”
  “我们长朔军镇此战的损失,不仅能全数补回,或许还能更添几分实力!”
  年轻副將也兴奋补充:“不止如此!有此大功为凭,大公子在朝中声威必然更盛,推动边军人事布局,將更多『自己人』安插进各镇要害位置,也会顺利得多!”
  “这陆沉……死得真是时候!”
  李长梁微微頷首,脸上最后一丝鬱气也消散殆尽,重新恢復了边镇大將的沉稳与深算。
  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,淡淡道:“便如此议。”
  “奏报要写得漂亮,细节要经得起推敲,至於那陆沉……便让他,永远『失踪』在龙脊岭吧。”
  “一个死人,就该有死人的用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