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3章 杨宗望到来
  威虎帮一夜覆灭,在道城西区码头乃至整个地下世界空出了好大一块肥肉。
  往日被雷彪攥在手里的货运抽成,赌坊娼馆的份例,乃至几条暗巷的“平安钱”,霎时间成了无主的油水。
  道城的水面之下,暗流骤然汹涌。
  几股或明或暗的势力都开始悄然伸触角,划地盘。
  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中分一杯羹。
  城中的气氛,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,透著山雨欲来的躁动。
  然而,这股席捲码头与灰暗地带的暗流,似乎有意避开了六扇门衙门所在的那片区域。
  更未波及陆沉暂居的那座僻静小院。
  晨光再次洒落小院,驱散了昨夜残留的,来自远方的淡淡血腥气。
  青石板被仔细冲刷过,倒伏的槐树残骸也已移走,只是墙壁上那些深刻的裂痕与新补的砖石,无声诉说著不久前的衝突。
  陆沉赤著上身,正在院中缓缓演练一套锻体拳法。
  动作看似舒缓,实则每一寸肌肉的蠕动,气血的奔流都蕴藏著惊人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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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板肋虬筋的异象並未显现,但那种沉雄如大地,矫健似龙蟒的体魄特质,已深深烙印在他一举一动之中。
  院门被推开,燕六走了进来,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痛快与忧思的复杂神情。
  他瞧见陆沉练功,也不打扰,自顾自在尚完好的石凳上坐了,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壶对嘴灌了一口。
  陆沉缓缓收势,周身蒸腾的淡白雾气融入晨光。
  他拿起布巾擦拭汗水,看向燕六:“赵乾那边,还没动静?”
  燕六放下茶壶,抹了把嘴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估计是没想到你动手这么干脆,这么彻底。”
  “威虎帮这块肉,看著肥,可里面连著筋,沾著血,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。”
  “就算是他们上横赵家,想要完全吞下或者平稳过渡,也得看背后那些靠著威虎帮捞钱的人答不答应,看其他几家虎视眈眈的势力答不答应。”
  “他现在,怕是正焦头烂额,想著怎么擦屁股,怎么应对玄教那边的詰问,还得防著自家后院起火。”
  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接著道:“不过,这还只是开始。”
  “后面,还有更多让他焦头烂额的事,敢在背后搞这些阴私勾当,算计到咱们头上,我定要让他知道,咱爷们儿也不是泥捏的,戳破了,里面是钉子!”
  陆沉將布巾搭在肩上,走到石桌旁坐下,神色平静:“威虎帮做的生意,本就是在捞些偏门,往日有赵乾撑著,上下打点,旁人便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  “如今伞突然破了,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出来,谁不想趁机扑上来咬上一口?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:“別说这些偏门生意本身就不合朝廷法度,燕兄你拿著六扇门的条陈,有足够的理由去清查,追缴。”
  “就算它们表面上勉强合规……这世间,最不缺的便是见利而起的心。”
  “道城里,难道就只有他赵家想吃独食?等著分一杯羹,甚至趁机打压赵家的,大有人在!只需稍加引导,自然有人愿意跳出来,跟赵家打这个擂台。”
  燕六闻言,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陆沉几眼,咧嘴笑道:“行啊小子,以前只觉得你能打,没想到这心眼子也挺活络,看得明白!是这么个理儿!”
  正说著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  一名值守的铜章捕快匆匆而入,对二人抱拳行礼,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:“二位大人!刚接到城外驛马急报,朝廷前来宣旨的钦差仪仗,已派了前哨抵达五十里外的驛站!”
  “传话过来,说是圣驾亲命的宣旨天使不日便將抵达道城,令我等做好接旨准备!”
  燕六“嘿”了一声,拍腿道:“正念叨著他们呢,这就来了!够快!”
  他看向陆沉,眼中满是期待与振奋:“这下好了,圣旨一到,板上钉钉!看那些宵小谁还敢蹦躂!”
  陆沉眼中也掠过一丝波澜,但很快平復,只微微頷首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  那捕快接著道:“还有一事,边关传来消息,除必要的驻守军將外,六镇总指挥使杨宗望杨老將军,也已动身,眼下已至道城外!”
  燕六顿时肃然,看向陆沉:“杨老將军也来了?快,更衣,隨我出迎!”
  陆沉亦是神色一正。
  杨宗望之名,他自然知晓。
  这位老將军並非沐国公府一系,乃是朝廷直属的边镇大將,镇守北疆多年,功勋卓著。
  能在这等要害位置屹立不倒,其手腕,实力乃至朝廷的信任,都非同小可。
  表面上看,他似乎只管军务,与地方乃至国公府无涉,但陆沉在六扇门的卷宗中曾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。
  杨宗望当年亦是追隨先帝南征北战的悍將,与已故的老国公沐英同期成名,是从真正的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狠人。
  朝廷將他放在这里,未必没有制衡岭南坐大的沐国公府之意。
  虽势力和根基远不能与经营数十年的国公府相比,但其本身代表的军方態度与朝廷意志,却足以让任何人掂量再三。
  两人不敢怠慢,迅速整理官服。
  陆沉依旧是一身银章捕头劲装,腰悬银牌。
  燕六也换上正式官服。
  二人带著几名隨从,快步朝衙门正门而去。
  尚未到门口,便已感受到外面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  平日还算宽敞的衙前大街,此刻已被肃清。
  一队队盔甲鲜明,刀枪耀眼的边军精锐,取代了往日巡城的府兵,沿街肃立。
  这些军士个个挺立如松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,身上带著一股只有真正经歷过沙场血战才能淬炼出的森然煞气。
  仅仅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便让整条街道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。
  远处,挤满了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,人头攒动,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嗡嗡作响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街道中央。
  一辆並不奢华却异常宽大坚固的玄黑马车,在数十骑同样精悍的亲卫簇拥下,缓缓停在了六扇门衙门前。
  马车形制古朴,边角包著暗淡的铜饰,车辕上插著一面赤底黑边的杨字帅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势。
  道城府君带著几名属官,早已得到消息候在路边,此刻忙不迭地上前,满脸堆笑,想要拜见。
  然而尚未靠近马车三丈,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校尉伸手拦住。
  府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却不敢有丝毫怨懟,只得訕訕退后,与一眾属官站在远处观望,眼神复杂地看向六扇门门口。
  此时,陆沉与燕六恰好迎出大门。
  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的手掀开。
  一名老者弯腰下车。
  他年约六旬,鬢髮已染霜白,面容清癯,皱纹如刀刻,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雪压不弯的老松。
  他未著全套甲冑,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箭袖武袍,外罩一件暗色披风,腰束革带,佩著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。
  他的眼睛並不十分明亮,甚至有些浑浊,但偶尔开闔间,却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。
  正是边关六镇总指挥使,杨宗望。
  杨宗望的目光,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当先的陆沉身上。
  他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,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虚假的笑意,微微頷首,声音不高,却带著金铁般的质感,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:
  “你便是陆沉?果然英雄出少年。”
  “阵斩云蒙皇子,扬我国威,壮我军魂,好!很好!”
  陆沉上前两步,依照官礼,郑重抱拳躬身:“末学后进陆沉,拜见杨老將军!”
  “当日边关之战,若非老將军运筹帷幄,调度有方,將士用命,晚辈断无侥倖建功之机。老將军镇守国门,劳苦功高,晚辈久仰大名,恨不能早日拜见聆训。”
  杨宗望听著陆沉这番不卑不亢,既有礼数又暗含对军方整体功绩肯定的回答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。
  他看得出,眼前这年轻人並非一味莽勇的武夫,言谈间自有分寸,更难得的是与国公府並无瓜葛。
  这让他心中原本的几分考察之意,化为了更多的欢喜。
  “哈哈,不必多礼。”
  杨宗望上前虚扶一下,语气比方才更缓和了些:“老夫比你,也不过就是经歷得多些罢了。”
  “倒是你,年纪轻轻,有此胆魄修为,更为难得,若非你已是六扇门的人,老夫真恨不得將你收入麾下,他日疆场驰骋,必是栋樑之材!”
  陆沉保持躬身姿势,言辞恳切:“老將军谬讚,晚辈愧不敢当。”
  “能得老將军一言勉励,已是晚辈之幸,將军若有教诲,晚辈必洗耳恭听。”
  杨宗望越发满意,抚须点头:“此地非敘话之所,老夫此行,是为你这朝廷功臣站脚助威,也是为迎候天使。”
  “如今暂且落脚驛站,待安顿之后……”他略一沉吟,看向陆沉,“你若得空,晚间可来驛站一敘,老夫有些话,想与你聊聊。”
  陆沉立刻应道:“老將军相召,晚辈荣幸之至,晚间定当准时前往,聆听教诲。”
  杨宗望不再多言,对陆沉点了点头,又向一旁的燕六看了一眼,算是打过招呼,便转身重新登上马车。
  亲卫簇拥,军士开道,玄黑马车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缓缓驶离,朝著城中驛馆方向而去。
  直到车驾远去,那股无形的威压才渐渐散去。
  府君等人面面相覷,神色各异。
  远处围观的百姓与各方眼线,则彻底沸腾起来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  杨宗望亲至!
  不仅亲至,还与陆沉交谈甚欢,甚至邀其晚间私敘!
  这其中透露出的信號,再明显不过。
  这位手握实权,地位超然的边关大將,对陆沉的赏识与支持,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!
  再联想到即將到来的朝廷天使和封赏……
  一时间,所有看向陆沉的目光,都变得无比复杂。
  震惊,敬畏,羡慕,忌惮,算计……种种情绪,在这道城初升的朝阳下,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暗流图景。
  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银章捕头,其根基与势头,恐怕远比他们之前想像的,还要深厚,还要迅猛!
  朝廷的赏赐尚未揭晓,但道城的天平,似乎已开始向著某个方向,悄然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