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 岭南,心意
  驛馆正厅內,灯火不算明亮。
  只点著两三盏油灯,光线昏黄,勉强驱散一隅黑暗。
  厅堂颇为宽敞,却空荡荡的,摆著几张老旧的红漆木椅和一张方桌。
  墙角堆著些蒙尘的箱笼杂物,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木头,劣质灯油混合的气味。
  显然驛丞已经尽力收拾过,地面看得出新扫的痕跡,桌椅也擦拭过。
  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简陋与破败,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  杨宗望引陆沉在方桌旁落座,自己坐了主位。
  不多时,那名愁眉苦脸的驛丞李成亲自端著一个粗瓷托盘过来,上面放著两碗茶。
  茶汤顏色浑浊,漂浮著细碎的茶梗和沫子,是市面上最廉价的“满天星”。
  李成面露惶恐窘迫,连声道:“老大人,陆大人,实在对不住,驛站里就只有这个了……”
  杨宗望神色如常,抬手示意无妨,自己先端过一碗,吹了吹浮沫,便呷了一口。
  陆沉也自然地道了声谢,接过另一碗,同样面色平静地饮了一口。
  茶味苦涩,寡淡如水,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  放下茶碗,杨宗望看向陆沉,目光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:“你能在短短时日內,將修为推至气关巔峰,触摸神关门槛,更在边阵立下殊功,著实不易。”
  “便是放眼岭南,甚至京城,你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者,也属凤毛麟角。”
  “年轻一代中,你当得起『佼佼者』三字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话锋微转,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:“你对如今这岭南三府……可有甚见地?”
  陆沉放下粗瓷茶碗,拱手道:“老將军太高看晚辈了。”
  “晚辈出身安寧县山野,本是一个採药谋生的草民,机缘巧合踏入公门,又幸得几分运气,方能走到今日,於岭南大局,见识浅薄,不敢妄言。”
  “一切,不过是因缘际会,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  杨宗望脸上皱纹舒展,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淡笑:“莫要妄自菲薄。”
  “能从微末攀至如今高度,必有过人之处,心志,手段,眼光,缺一不可,你能看清形势,懂得借势,已是难得。只是……”
  他目光如古井无波,静静看著陆沉:“岭南局势盘根错节,牵一髮而动全身,有些话,或许是不好说,不便说?”
  陆沉默然。
  厅內只余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,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。
  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但这种沉默本身,在杨宗望这等老於世故的人眼中,已是一种清晰的回答。
  杨宗望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,也淡了些:“你既存了心思,两边都不想得罪,只想在夹缝中求存,积蓄力量,那老夫倒有一事不明。”
  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陆沉:“你既想明哲保身,又为何要对威虎帮下手如此狠绝,不留丝毫余地?”
  “据老夫所知,此事最初的引子,不过是你手下区区一个下人被构陷下狱。”
  “为一个下人,便悍然掀翻赵家经营多年的台面势力,不惜与赵乾,乃至其背后的国公府大公子一系彻底交恶,这似乎,与你不想得罪他们的初衷,颇有些背道而驰?”
  陆沉依旧沉默,但这一次,沉默中却渐渐瀰漫开一股冰冷的,近乎实质的淡淡戾气。
  这股戾气並非针对杨宗望,而是源於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  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老將军说的是。”
  “若论初衷,晚辈以前確实只想活下去,过好自己的日子,若能护得身边亲近之人一二,便已足够。”
  他抬起眼,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,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:“我出身微寒,知道底层之人挣扎求存是何等艰难。”
  “一路行来,也曾受过不少恩惠,方有今日,我明白,大家无非都是想活命,在这世道里挣一份生机。”
  话到此处,他语气陡然转冷,那股潜藏的戾气变得尖锐:“可你若连这份生机都不愿给我,不愿给我身边之人……步步紧逼,欲断我生路,毁我根基。”
  “那么,即便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庞然大物,我也別无选择,只能豁出这条命去,拼个你死我活!”
  “威虎帮是爪牙,赵乾是幕后,他们既伸了手,我便斩了这手!至於后果,无非是兵来將挡,水来土掩!”
  杨宗望静静听著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如同沉睡的猛虎偶尔开眸。
  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著粗糙的碗沿。
  半晌,才喟然一嘆,声音里竟带著几分激赏:“好!好一个別无选择,只能拼命!不愧是能在万军之中斩將夺旗的少年英雄!心中存有底线,护短而悍勇,无惧强梁。”
  “难怪那云蒙二皇子兀朮,纵有千般算计,万般威风,最终也殞命於你手。他不是输在修为,怕是输在了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之气上。”
  陆沉收敛了外泄的情绪,恢復平静:“老將军谬讚。”
  “晚辈当时,实是侥倖,亦是倚仗了玄兵之利与山神龙君相助。”
  杨宗望摆摆手,不再纠缠於此,转而道:“你方才说修炼有惑,想必是关乎神关之秘。”
  “你已是六扇门银章,更得谢总捕头青睞,授以掌兵使之责,以谢星河之能,对你之栽培必不会吝嗇。”
  “突破神关之关窍,他理应有所提点,倒不必非要来问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。”
  他话虽如此,却並无推拒之意,反而捋了捋頜下短须,继续道:“不过,你既然问到了老夫头上,老夫便倚老卖老,说上几句浅见。”
  “若能对你略有助益,也算是结个善缘。”
  陆沉肃然:“晚辈洗耳恭听。”
  “武道宗师,首重在一个『势』字。”
  杨宗望的声音沉缓下来,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篤定。
  “你所修功法,凝聚自身武道意志,淬炼精神,是谓『得势』,求得是自身与天地共鸣,內势外发,浑然一体。”
  “而如老夫这般,常年行伍,统率千军,所倚仗的,更多是『借势』——借万千军卒气血相连之战意杀伐,聚沙成塔,匯流成海,以人身承载军势,亦可短暂触及宗师威能。”
  他目光悠远,仿佛在回顾自己波澜壮阔又布满伤痕的一生:“这『势』,可源於天地自然之威,可源於万民匯聚之心,亦可源於尸山血海之煞。”
  “欲要掌控,运用此『势』,便需体悟世间百態,洞察人情练达,於极尽处寻求自身之『道』的升华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杨宗望顿了顿,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清明锐利,直视陆沉:“而这其中,依老夫数十年所见所感,最为紧要,堪称基石的一步,便是——”
  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:
  “降,服,其,心!”
  陆沉心神剧震,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,在他脑海中轰然迴响。
  “武者降服其心,方能明心见性,不被力量迷惑,不因外物动摇,將一身所学融会贯通,踏上真正的大道坦途。”
  杨宗望缓缓道:“武將降服其心,方能胸怀丘壑,承载千军万马之重託与杀伐大势,於铁血之中保持清醒,於危难之际稳如磐石。”
  他话锋似乎又是一转,意有所指:“便是治理这州府之地,牧守一方,也需降服其心,降服躁动贪慾之心,降服畏难避责之心,方能真正著眼於民生疾苦,保境安民,而非汲汲於个人权位得失,或屈从於更强之『势』。”
  陆沉听得心潮起伏。
  杨宗望这番话,看似在阐述武道至理,却又隱隱指向岭南时局,甚至暗含对他处境与选择的评判。
  降服其心,既是修行关窍,亦是处世箴言。
  他隱约把握到了什么,却又觉得眼前迷雾更浓。
  杨宗望似乎並不在意他是否能完全领悟,转而嘆道:“岭南三府,看似依旧繁华,实则內里早已不復当年。”
  “茶马古道商贸逐年衰减,云蒙王庭近年来水草不丰,边患压力虽暂缓,但天灾频仍,民生疲敝,烈火烹油,鲜花著锦的盛世光景,早已过去了。”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,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:“你从底层而来,当知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如何。”
  “朝廷……太远了。”
  “他们能依靠的,本应是镇守此地的沐国公府,可如今国公府自身,两位公子爭权,內耗不休,又能分出多少心力顾及黎庶?”
  “更有那真空教,阴魂不散,近来颇有死灰復燃之跡象,蛊惑人心,搅动风雨……”
  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陆沉,眼神变得无比凝重:“尤其是近来,各地『道果』出世之传闻越来越多。”
  “此等天地奇物,固然能造就一时之强横,但也往往是乱世將启之徵兆。”
  “道果现世愈频,预示著这片土地之下涌动的暗流愈发汹涌,离大乱之日,恐怕不远了。”
  厅內气氛陡然变得压抑沉重,连灯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。
  陆沉默然片刻,迎著杨宗望洞彻世事的目光,沉声问道:“老將军既已看清癥结,可有良策,教晚辈?”
  杨宗望闻言,原本平和甚至略带暮气的面容,骤然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。
  他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绷紧,浑浊的眼眸深处,一点沉寂多年的寒芒如同被擦亮的古剑锋刃,骤然迸发!
  那是一种歷经无数血火淬炼,沉淀在骨子里的,对於混乱与崩坏最本能的决绝反应。
  他盯著陆沉,嘴唇微启:“破乱世者,需得大机缘,有翻天倒海之能,你如今所面对这般光景,还远算不上乱世,若是只想要活下去,那就只需要……”
  他两片薄薄的嘴唇一碰,只吐出一个短促的字眼:
  “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