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往日,同化
  “水晶宫?龙宫?”
  陆沉稳住气息,心中惊疑不定。
  这等地方,只在志怪话本与乡野传说中听闻,多被斥为无稽之谈。
  未料想,今日竟亲身立於其门庭之前。
  眼前景象是幻是真?
  是那恶蛟布下的迷阵,还是这灌江之下,真有一处古老秘境?
  他收敛思绪,目光沉凝地望向门楼之內。
  晶石阶梯向前延伸,两侧並无围墙,只有氤氳的水光与柔和的光晕托举著通道。
  踏入其中,周身水压奇异消失,仿佛有无形之力將水流隔开,形成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透明穹顶。
  四周寂静无声,唯有他自己的脚步迴响在空旷的空间里,带著孤寂的回音。
  才下行数十步,前方水光晃动,波纹中现出两列身影。
  左边一列,人身虾首,披著简陋的锈色甲冑,手持分水钢叉,眼珠凸出转动。
  右边一列,则是顶著厚重甲壳的蟹將。
  双螯如剪,横著走来,姿態笨拙却带著一股凶蛮。
  它们行列还算整齐,在一位顶著龟壳,手持玉笏的老者带领下,朝著陆沉躬身。
  动作僵硬,口吐人言:“恭迎贵客驾临水晶宫。”
  “今日乃我王寿诞,宴设璇璣殿,请贵客隨我等入席。”
  虾兵蟹將?
  陆沉眼神微动。
  这些东西妖气並不浓烈,更像是被点化催生出的精怪,灵智懵懂。
  他按捺下立刻动手的衝动,决定暂观其变,便略一点头:“有劳。”
  穿过漫长的晶阶与数重巍峨的拱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  一座难以估量其广的宏伟殿堂呈现眼前。
  穹顶高悬,镶嵌著无数散发柔光的明珠,如同夜空星斗。
  殿柱皆由整块碧玉雕成。
  地面光可鑑人,倒映著上方珠光与往来身影。
  殿內已聚集了不少宾客,形貌各异。
  有周身水汽繚绕,面目狰狞的水族精怪,亦有穿著各色袍服,看似人类的存在。
  陆沉默然混入殿中角落,並不引人注目。
  只见宾客们三两聚首,低声交谈,竟也言笑晏晏,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盛宴。
  妖魔与人共处一室,竟有种诡异的和谐。
  不多时,那位龟丞相行至殿前高台,展开一卷莹莹发光的玉册,开始尖声唱喏,报起礼单:
  “东泽黑蛟府,献深海寒铁千斤,明珠十斛!”
  “西山魅影洞,献百年血芝三株,阴魂木一段!”
  “北川玄冰谷,献冰魄玉髓一方……”
  礼单冗长,所献之物皆非凡品,多为灵材异宝,夹杂著些血腥邪异的物件。
  殿中宾客或頷首,或私语,一派宾主尽欢的模样。
  “灌江口两岸百姓,献童男童女五百,为吾王贺!”
  话音落下,殿侧一道偏门打开,一队虾兵押送著数十个铁笼走入大殿中央。
  那些铁笼中的孩童皆用鲜艷的红布蒙住头脸,身穿崭新的红衣,排成整齐的行列。
  他们似乎被施了术法,不哭不闹,静静站立,只是那单薄肩膀偶尔的瑟缩,暴露了布料下无尽的恐惧。
  陆沉眉头骤然锁紧,目光如刀般刺向大殿最高处。
  那里,一张由整块白玉雕琢,镶嵌著各色宝石的巨大王座上,斜倚著一个身影。
  它穿著华丽的冕服,头戴珠冠,面庞狭长。
  双目金黄竖瞳,下頜生著稀疏的肉须,周身散发著如渊如狱的恐怖威压。
  正是那头自称灌江龙王,即將化龙的恶蛟!
  只见它慵懒地抬起一只手,对著殿中那排孩童,轻轻一吸。
  “呼——”
  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而下。
  十几个红衣孩童身形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,朝著王座径直投去!
  红布翻飞间,似乎有极细微的,被扼住的呜咽与啜泣声响起,却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。
  王座之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吞咽声,隱隱还有意犹未尽的咂嘴声。
  殿中一些妖魔宾客露出諂媚或敬畏的神色。
  而少数几个人类模样的宾客则低下头,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。
  陆沉身旁,一个尖嘴猴腮,作道士打扮的人低声对同伴嘀咕:“瞧见没?龙王吞纳血食的手段越发精妙了。”
  “听闻它只差最后半步,便能褪尽蛟身,炼成真龙。”
  “再享几年这般血食供奉,汲取足够的生灵精粹与愿力,必能一举功成……”
  陆沉耳力极佳,闻言,拳锋在袖中悄然握紧。
  就在此时!
  “孽畜!安敢如此!”
  一声雷霆般的怒喝,宛若九天惊雷,猛然炸响於这水晶宫殿的每一个角落!
  下一刻,
  “轰隆——!!!”
  璀璨炽烈,堂皇正大的剑光,如同撕破黑夜的旭日,自那镶嵌明珠的穹顶悍然贯入!
  坚固无比,附著层层禁制的晶石穹顶,在这道剑光面前如同纸糊一般。
  被生生撕裂开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巨口!
  无数晶石碎块混杂著激盪的水流轰然砸落!
  剑气纵横,清光扫荡,瞬间將殿中剩余的童男女笼罩护住,隔绝了那恐怖的吸力。
  一道陆沉熟悉无比,此刻却散发著远比记忆中更加磅礴浩瀚气息的身影,踏著破碎的穹顶与坠落的流光,持剑降临!
  玉清真人!
  然而,陆沉瞳孔微缩,並未立刻上前。
  眼前的玉清真人,气息之强横,剑意之纯粹,比他记忆中那个邋遢老者何止强了数筹?
  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,玉清真人自现身起,目光如电,直锁王座上的恶蛟,剑气冲霄,正气凛然。
  却从头至尾,未曾向他所在的角落瞥过一眼。
  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一般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陆沉心有疑惑,却还是强自按捺下去,静心观看。
  “妖蛟!尔窃据水府,偽称龙王,虐杀生灵,罪不容诛!今日便是你寿终正寢之时!”
  玉清真人声音冰冷,手中古朴长剑嗡鸣震颤,剑锋直指。
  “老匹夫!坏我寿宴,毁我宫闕,找死!”
  王座上的恶蛟暴怒,金黄竖瞳迸发凶光,猛地起身,周身冕服炸裂,露出覆盖著深青色鳞片的蛟龙之躯。
  妖气衝天而起,与玉清真人的沛然正气轰然对撞!
  两股堪称恐怖的威压与力量,毫无花哨地正面衝击!
  “鐺——!!!”
  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,紧接著,无法形容的衝击波呈环形炸开!
  晶莹剔透的殿柱拦腰折断,雕龙画凤的墙壁成片崩塌,镶嵌的明珠纷纷爆碎,华丽的穹顶彻底瓦解!
  整个璇璣殿,在这超越凡人想像的交锋余波中,如同被巨人之手揉碎的玩具,瞬间化作一片废墟!
  宾客大乱,惊恐尖叫,妖魔四散,人类奔逃。
  各种遁光,妖风胡乱衝撞。
  陆沉身形如游鱼,在崩塌的樑柱与飞射的碎石间疾闪,顺著人流与衝击的缝隙,迅速退出了核心战圈,来到已成断壁残垣的宫殿之外。
  立足未稳,他便猛地抬头。
  只见废墟上空,一青一金两道庞大身影已然缠斗在一起。
  妖风呼啸,剑光裂空,每一次碰撞都引得整座水晶宫剧烈震颤。
  外围的透明水幕结界荡漾起滔天波纹。
  往来对攻间,玉清真人似蓄力已足。
  他手中长剑高举,剑身之上,无尽光华內敛,仿佛將周遭一切光线都吞噬吸收,化为剑尖一点极致凝练,纯粹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。
  下一瞬,那点光,猛然绽放!
  “斩!”
  清喝声中,剑光落下。
  如同天痕一道,自然而然地呈现於天地之间。
  陆沉眼中再无他物,唯有那一道充塞视野,分割阴阳,照亮幽深水底每一个角落的无匹剑光!
  整个世界,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剑光彻底洗涤,照亮,定格!
  然而,就在这剑光临体,心神皆被其夺的剎那,陆沉识海猛地一震!
  一股冰冷,古老,充满贪婪的浩大意念,蛮横地撞入他的心神。
  “五百童男女……多吗?”
  “吾为灌江之主,立水晶宫於此,梳理水脉,调和风雨。”
  “若无吾耗费法力,两岸万民,何来风调雨顺?何来鱼虾满仓?”
  “旱时吾予甘霖,涝时吾吸洪峰,他们奉吾为神,岁岁祭祀,自愿献上祭品,以求庇佑……此乃天道循环,各取所需!”
  “吾给予的,远比取走的,多得多!”
  意念汹涌,伴隨而来的是一幕幕破碎而真实的画面,强行灌入陆沉的感知。
  他看到风调雨顺的村庄,渔民满载而归的笑脸,百姓在龙王庙前虔诚叩拜……
  又看到祭祀之时,父母含著泪將穿戴整齐的孩童送上祭坛,眼神麻木而绝望……
  看到“自己”高踞王座,享受供奉,吞吐血食,力量隨之增长,鳞爪越发鲜明,额顶鼓包,似有角將破皮而出……
  一种强大的,掌控一切的,视眾生为芻狗供品的理直气壮,混杂著对进化与力量的无限渴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开始淹没陆沉自身的情绪。
  愤怒,一种替这恶蛟感到的,对於被打扰,被討伐的强烈愤怒,莫名地从心底滋生,迅速膨胀!
  仿佛他正逐渐成为那条恶蛟,正在经歷它的记忆,认同它的逻辑,感受它的暴怒与不甘!
  那斩落的煌煌剑光,此刻在他新的视角里,是如此刺眼,如此……该死!
  神魂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潭,被那蛟龙意念缠绕,拖拽,融合。
  就在那愤怒即將彻底吞噬理智,自我认知即將模糊消散的千钧一髮之际。
  陆沉识海深处,那尊得传法门,歷经锤炼的阴神,骤然迸发出坚定清澈的金光!
  如同定海神针,又如破开迷雾的朝阳,瞬间照彻灵台!
  “我不是它!”
  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,如闪电般划破混乱的意识泥沼。
  所有的画面,情绪,狡辩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  那试图同化他的冰冷意念被硬生生阻隔,排斥开来。
  陆沉猛地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,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  他豁然抬头,望向那即將斩落,照耀一切的剑光,又看向自己差点与之融合的蛟龙意念源头,一股彻骨寒意与后怕席捲全身。
  刚才若是稍慢一瞬,神魂彻底沉溺,与那恶蛟残念同化不分……
  那么此刻,这通天彻地,斩妖除魔的一剑,锁定的目標,恐怕就不仅仅是那恶蛟,也会將他的一部分,甚至全部,连同斩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