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5章 宗师,入局
  烧身馆。
  这座坐落於龙脊岭脚下的院落,依旧清幽寂静。
  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。
  院中几株老松虬枝盘曲,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  檐下掛著一盏孤灯,灯火摇曳,將门口那块匾额照得忽明忽暗。
  “烧身馆”三个字笔力苍劲,透著几分说不清的萧索之意。
  陆沉与馆主戚仲光相对而坐。
  两人之间隔著一张黑檀木小几,几上摆著一壶清茶,两只青瓷盏。
  茶香裊裊,在静謐的室內缓缓飘散。
  戚仲光依旧是那副模样。
  灰白的长髮隨意束在脑后,面容清癯,眉宇间带著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。
  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色武袍,袖口微有些磨损,却洗得乾乾净净。
  此刻正端著茶盏,轻轻吹著浮沫,动作从容不迫。
  “侯爷如今在这破境路上走得安稳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,“可还有什么想要询问的?”
  陆沉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馆主此前对我已经解答颇多,如今我也没有太多困惑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:“只是当下还有一些小事不解,还望馆主帮我解答一二。”
  戚仲光抬起眼,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,闪过一丝微光。
  “侯爷请讲。”
  陆沉沉默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  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,灯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隨著火苗轻轻晃动。
  “我想问。”陆沉缓缓开口,“馆主对仙魔幻境,了解多少?”
  戚仲光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  茶盏在他手中停了片刻,隨即他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陆沉,落向窗外的夜色。
  沉默。
  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:“仙魔幻境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:“本质上,那是一段被铭刻在时间过往之中的歷史。或者说,是某一片世界的投影。”
  他看向陆沉,目光深邃:“那是一个很神奇的所在。”
  “拥有山川地脉的灵机供给,甚至可以自行培育天材地宝,有些幻境存在了千百年,里面的灵药,比外界还要珍贵。”
  陆沉静静听著。
  “可那方世界毕竟不是真实。”
  戚仲光继续道:“我们这些活人,是无法在其中长久存在的。”
  “就像一幅画卷,你可以走进去看,可以在里面停留,但终究要出来。”
  “时间久了,会被那方天地排斥、同化,最终成为画卷的一部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:“那地方,更像是一个……用执念和记忆编织成的『画中世界』。”
  陆沉点了点头,又问:
  “馆主说的这些,我明白,但我想知道的是……”
  他直视戚仲光的眼睛:“在那个仙魔幻境之中,我们的所作所为,是否会引动歷史的改变?”
  戚仲光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  那摇头的动作很慢,却很篤定。
  “不可能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歷史早就已经被定好了。”
  “仙魔幻境之中发生的一切事情,都不过是核心之中那道执念所构建起来的记忆。”
  “那是属於『他』的记忆,而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。”
  他看著陆沉,一字一顿:“不管你在其中做了什么事情,都不可能影响到后世。”
  陆沉默然片刻,又问:“一点这种影响的可能性……都没有吗?”
  戚仲光微微一怔。
  他看著陆沉,似乎在揣度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追问。
  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闪过一丝思索之色。
  “就我所知,”他缓缓道,“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存在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也不一定。”
  陆沉目光微凝。
  “世上仙魔幻境很多,种类也很多,他们各自都有不同之处。”
  戚仲光道:“有些仙魔幻境,其本身构建极为真实,真实到让你根本察觉不到那是幻境。”
  “这种幻境,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周边的环境,比如让那片区域常年阴云不散。”
  他看向陆沉:“若是这种笼罩范围极大的仙魔幻境,你进入其中之后,所作所为,真有可能会被周边环境『捕捉』,甚至……会对未来產生一丝不一样的影响。”
  陆沉眉头微皱,没有说话。
  室內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  片刻后,陆沉又问:“除此之外,就没有什么別的可能性了吗?”
  戚仲光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仙魔幻境本身奇诡百变,我也没见过几个,自然不太清楚。”
  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但不论如何,你只需要提升自身实力就好。”
  他放下茶盏,看向陆沉,那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:“你得记住,等到未来天变之时,非宗师者,不可入局。”
  陆沉心中一震。
  不到宗师,不可入局?
  入的什么局?
  天变之后,又是什么?
  那这天变,本身又代表了什么东西?
  陆沉心中疑惑颇多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  这种牵涉到宗师的问题,戚仲光显然並不想多说,他问也是无用。
  又閒谈了几句,他便起身告辞。
  戚仲光也没有挽留,只是亲自送他到门口,看著他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  从烧身馆出来,陆沉没有直接出城,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  他的旧院。
  那个曾经棲身的小院,如今还保持著原样。
  只是院墙上的青苔更厚了些,门上的黑漆不显,露出些许下面灰白的木纹。
  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丫伸过墙头,在月色下投下婆娑的影子。
  他刚在门口勒住马,便有人听见响动,走出门外。
  是左右的邻居,还有当年帮衬过他的几个大妈。
  她们听到动静,披著衣裳出来,早先听说陆沉回来,他们就在等著。
  如今看见是陆沉,一个个又惊又喜,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。
  “陆爷回来啦!”
  “哎呀,现在该叫侯爷了!”
  “侯爷瘦了,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……”
  陆沉笑著与她们寒暄,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,每人赏了些。
  那些大妈推辞了几句,便欢天喜地地收了,连声道谢。
  他又嘱咐了几句,让她们照看好院子,有什么事可去侯府寻他。
  那些大妈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。
  曾几何时,他们怎么可能会想到,自己有朝一日,还能攀上这样的大树?
  现在侯爷在前,自己的腰杆都不由自主的挺起来了几分。
  谁还没听说今天早些时候,周县令卖了多大的面子出去?
  应付完这些热情的邻居,陆沉又去了城西。
  金刀董霸的宅子。
  这位曾经的结拜兄弟,如今已经彻底放下了江湖事。
  董霸亲自迎出门来,將他引入堂中,摆上酒菜,两人对坐而饮。
  董霸老了许多。
  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,如今多了几分沧桑,鬢角也添了白髮。
  他端著酒碗,苦笑著说,自己之前那些年打打杀杀,身体里落下了不少暗伤,如今也不行了,境界再也提不上去。
  “乾脆就熄了那个心思。”
  他灌了一口酒,眼中带著几分释然:“反正有你这个兄弟在,我未来的地位,还用得著愁吗?”
  陆沉笑了笑,与他碰了碰碗。
  两人喝酒说话,从当年在龙脊岭並肩作战的日子,说到如今各自的路。
  董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说当年那些兄弟们如今都在巡山司谋了差事,说他已经准备让儿子也开始学武了,说如今的日子虽然平淡,却也安稳。
  陆沉静静听著,偶尔接上一两句。
  酒过三巡,夜已深沉。
  陆沉起身告辞。
  董霸送他到门口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只是摆了摆手:“去吧,好好走你的路。”
  陆沉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  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,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  他没有回头。
  出城之后,官道向西,直指茶马道城。
  夜色正浓,四野寂静,只有马蹄踏碎月光的声音。
  陆沉策马疾行,夜风迎面扑来,带著几分凉意。
  他没有在安寧县停留过夜的打算。
  那个小院,那些故人,那些过往——都很好。
  但他不属於那里了。
  他的路,在更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