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敌人,帮手
  与此同时,沐王府小公子府上,同样有一场关於陆沉的討论正在进行。
  小公子沐晨风,生得眉清目秀,一派温文尔雅的气度。
  他自幼体弱,不喜武斗,却对佛法有著异乎寻常的痴迷。
  及冠之后,更是常在府中设坛讲经,与一干僧人谈禪论道。
  此刻,他正坐在静室之中,闭目捻珠,面前一炉檀香裊裊升起,將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烟气之中。
  静室不大,四面白墙,陈设极简。
  除了一张矮几、一个蒲团、一炉香之外,再无他物。
  但此刻,矮几两侧却坐著七八个人,或著僧袍,或穿劲装,將这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。
  爭论已经持续了有一盏茶的工夫。
  “贫僧以为,此事与我等无关。”
  说话的是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老和尚,法號圆觉,乃小公子最信重的禪修之一。
  他生得慈眉善目,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,说话时语速极慢,每个字都仿佛要掂量三分。
  他身边坐著另外两个僧人,皆是禪教中人,此刻都微微点头,显然赞同圆觉的看法。
  “那陆沉虽出身巡山司,却从未入府拜见过公子。他不来,便是不认。既不认,便非我辈中人。非我辈中人,何必理会?”
  圆觉捻著念珠,慢条斯理地继续道:“更何况,禪门讲求缘法。”
  “缘至则聚,缘尽则散。”
  “他既与玄教结下死仇,便是他的缘法。”
  “若他与我等有缘,自会来寻,若无缘,强求也无用。”
  “此事,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便好。”
  他对面坐著的一个中年汉子闻言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  这汉子姓赵名横,江湖人称“铁枪赵横”,是小公子麾下江湖人士的首领。
  他生得浓眉大眼,虎背熊腰,一双手掌骨节粗大,一看便是横练功夫极深的猛人。
  赵横身后还坐著三四个人,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,此刻一个个面色各异,显然对圆觉的话不以为然。
  “大师这话,我就不爱听了。”
  赵横开口,声音洪亮,震得静室中嗡嗡作响。
  他瞥了一眼圆觉,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客气:“什么缘法不缘法的,我老赵听不懂。”
  “我只知道,那陆沉杀了玄教的人,杀的还是玄妙真。”
  “那女人我可听说过,在玄教年轻一辈里,算是有些分量的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玄教那帮牛鼻子,平日里跟咱们公子的人不对付,这是明摆著的事。”
  “大公子那边靠著玄教撑腰,没少给咱们使绊子。”
  “现在有人杀了他们的人,那就是在抽他们的脸,敌人的敌人,那就是朋友。”
  他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附和道:“赵大哥说得对!管他什么缘法不缘法,能打击玄教就是好事。”
  “那陆沉既然跟玄教结了死仇,日后必定被玄教追杀。”
  “若他撑不住了,来求咱们,咱们收了他,岂不是平白得一个打手?”
  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江湖人捋著鬍鬚,沉吟道:“不止如此。”
  “诸位別忘了,那陆沉可是出身巡山司的。”
  “巡山司,那是小公子的手笔。虽说他从未入府拜见,但名义上,他確实算是咱们这条线上的人。”
  他看向圆觉,语气委婉:“大师,贫道以为,这时候若能將他招揽过来,一来能壮大咱们的声势,二来也能让大公子那边添堵。”
  “玄教跟他不死不休,他没得选。咱们只需伸一伸手,他便感恩戴德,日后必为公子所用。”
  圆觉捻著念珠,面色不变,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:“施主所言,贫僧听得明白。只是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几个江湖人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  “几位施主有没有想过,那陆沉既然能在青州杀了玄妙真,又能活著回来,说明他並非易於之辈。这样的人,岂是隨意就能招揽的?”
  赵横眉头一挑:“大师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  圆觉缓缓道:“贫僧的意思是,咱们不必急。”
  “他杀了玄教的人,玄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  “接下来,他会有大麻烦,等他被玄教逼得走投无路之时,自然会来求咱们。”
  “届时,咱们再出手,他才会真心归附。”
  “现在去招揽,他未必领情,反倒显得咱们上赶著。”
  他捻著念珠,语气篤定:“这正是禪门所说的缘法。”
  “时机未至,强求不得,时机一至,水到渠成。”
  赵横闻言,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又找不出合適的话。
  他身后那几个江湖人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不满之色,却也不好当面驳斥这位小公子最信重的禪师。
  静室中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檀香裊裊,將气氛衬托得愈发凝重。
  就在这时。
  矮几上那炉檀香,燃尽了最后一截香头。
  香灰轻轻落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  一直闭目捻珠的小公子沐晨风,缓缓睁开了眼。
  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在眾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圆觉身上。
  他开口,声音清朗而温和,带著几分超然物外的淡然:“大师方才所言,弟子听来,颇有深意。”
  圆觉合十道:“公子谬讚。”
  沐晨风微微頷首,隨即又看向赵横等人:“赵统领方才所言,我也听进去了。诸位为我著想,我心中著实感激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,闪过一丝极淡的,难以捉摸的光芒:“只是,有一事,我需提醒诸位。”
  眾人凝神倾听。
  沐晨风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温和,却字字清晰:“巡山司虽是我所设,但陆沉入司以来,从未入府拜见。”
  “他既不拜,便不算我的人。他的事,是他的事,与弟子无关。”
  他捻著手中的佛珠,目光悠悠望向窗外,仿佛在看极远处的什么:“但他与我大哥那边有隙,这倒是真的。所以……”
  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眾人身上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此事,该如何去做,便如何去做,只记住一条……”
  他的声音轻柔,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莫让我大哥获利,即可。”
  说完,他又闭上眼,捻动佛珠,再不言语。
  圆觉闻言,合十行礼:“公子慈悲,贫僧明白了。”
  赵横等人也纷纷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  一行人鱼贯而出,退出静室。
  出了静室,赵横的眉头依旧皱著。
  他身边那精瘦汉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赵大哥,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什么『如何去做便如何去做』,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別?”
  另一个江湖人也嘀咕道:“就是啊。”
  “让咱们做事,又不给个明確態度。”
  “那陆沉,咱们到底是帮还是不帮?怎么帮?帮到什么程度?全没个准话。”
  赵横沉默著走了一段,才嘆了口气:“公子就是这样,什么都讲究个『缘法』,讲究个『顺势而为』。”
  “咱们做事的,只能自己拿捏分寸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,几分腹誹:“这种上官,你说……怎么才能搞定?”
  身后几人闻言,皆是苦笑。
  但有一点他们是確定了。
  只要盯死大公子府上的那些高手,之后准没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