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6章 齐王,天下
  齐王府。
  说是王府,其实在这府城之外的小镇里,也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。
  青砖灰瓦,院墙根下长著青苔。
  檐角上蹲著几只灰扑扑的脊兽,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。
  要不是此地周边被守卫森严,也无寻常百姓出入,怕是也不会有人想到,这里住著的,就是那位横压天下数十载的绝世武圣。
  这三进的院子中没有亭台楼阁,没有假山流水。
  只有几株老槐树,树皮皴裂,枝叶稀疏,树干上还掛著两个鞦韆的铁环还嵌在枝丫里,锈跡斑斑。
  时近正午,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  一个老人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,穿著半旧的青布衫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趿拉著一双草鞋。
  他的头髮全白了,稀稀疏疏地拢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別住。
  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每一道都藏著几十年的风霜。
  他闭著眼,躺椅吱吱呀呀地晃著,手里捏著一桿旱菸袋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,青烟裊裊升起,在槐树叶子间散开。
  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,谁也不会把这个老人和齐王两个字联繫在一起。
  当世八尊武圣之一。
  一人镇压一国气运的存在。
  此刻看起来,不过是个在午后打盹的寻常老农。
  一个小姑娘端著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。
  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,扎著两个小揪揪,穿著一身碎花布裙。
  脸蛋圆圆的,红扑扑的,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。
  她走得很小心,双手捧著碗,步子又慢又稳,生怕洒出些许来。
  “祖爷爷,喝水。”
  (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,101??????.??????超实用 网站,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)
  她走到躺椅边,將碗递过去。
  齐王睁开眼。
  他的眼睛很浑浊,像是蒙了一层灰。
  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,又递迴去。
  小姑娘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又拿起那杆旱菸袋,在烟锅里填上一撮新的菸丝,压实,点上,然后双手捧著递到他嘴边。
  她动作熟练,显然做了很多次。
  齐王接过菸袋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烟。
  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,变幻著形状,像一条蜷曲的龙。
  “祖爷爷。”小姑娘蹲在躺椅边,双手托著腮,仰头看他,“你刚才说,有什么密藏快要出世了吗?”
  齐王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你倒是听的清楚。”
  他转头看向院子里另一个方向。
  那里站著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面容方正,眉目间与齐王有几分相似。
  他穿著一身锦袍,腰间繫著一条玉带。
  站在那里已经有一阵了,双手垂在身侧,姿態恭谨。
  齐王收回目光,吸了口烟:“祖爷爷当年在天下散布出去的那些传承,如今很多都有人在学了。”
  “算算时间,这一份,也该出世了,只是不知道有人能不能拿走。”
  中年人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细碎的光斑上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那岂不是说,將有一尊神佛出世?”
  齐王忽然笑了。
  那笑声不大,像是被槐树叶子挡了回来,在院中迴荡了几声。
  “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佛。”
  他磕了磕菸灰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  “所谓神佛,都不过是道果上走得更进一步的武人罢了,现在的他们,更只是一群道孽而已!”
  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  “这些傢伙,能活到现在的,基本上没有一个好东西。”
  中年人没有接话。
  他垂著眼,似乎在筹划什么。
  小姑娘却不管这些,她眨著眼睛,好奇地问:“祖爷爷,那学了你那些传承的人,现在是不是都很厉害了?”
  齐王转过头,看著小姑娘。
  他的目光柔和下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,那只手枯瘦如柴,指节粗大,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。
  “是啊,其中有不少人,都已经变得很厉害了。”
  “有的人成了镇守边关的將军,有的人成了监察一方的大官,还有些人,是侠义心肠的游侠。”
  小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。
  “祖爷爷,那我能学你的武道吗?”
  齐王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。
  他看著她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  “自然可以。”
  他收回手,又吸了口烟。
  “只是祖爷爷我的武道,讲究霸绝天下。”
  “你若是没有那进取之心,便得不到祖爷爷我的武道真意。”
  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。
  “或许,这世上根本就不该有人能得到祖爷爷的武道。”
  小姑娘歪著头,不太明白。
  “那若是真有人得了祖爷爷的传承,会是什么结果?”
  齐王没有回答。
  他沉默著,一口接一口地抽菸,烟雾將他苍老的面容笼罩起来,模糊不清。
  一旁,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齐王身上,又移开,落在院墙外那片苍茫的天空上。
  齐王传承,这四个字,让他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。
  也就是齐王了。
  霸绝天下的武道真意。
  试问,得坐到什么样的位置上,才能算是霸绝天下?
  当朝之中,若是换了旁人,早就已经被朝廷给诛杀。
  纵然齐王当年从龙之功,如今不也是与当朝陛下貌合神离。
  如此境况,到了外界,谁得了齐王的传承,恐怕谁立刻就是这天底下的第一號反贼头子。
  只要消息传出去。
  朝廷,世家,宗门,所有人都会想杀他。
  没有人愿意看到第二个齐王出现!
  一个齐王已经够让天下人睡不著觉了,再来一个,这棋盘还怎么下?
  可同时,他也担心。
  齐王已经太老了。
  老到很少出门,老到很久没有动过手,老到连王府都懒得待,搬来这院子里。
  像个普通老农一样晒太阳,抽旱菸。
  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態。
  他的伤,到底好了没有?
  他的修为,还剩下几成?
  他还能活几年?
  中年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一旦齐王不在,大乾的处境,会比现在糟糕得多。
  云蒙不敢大举进攻,不是因为大乾的边关有多坚固,而是因为齐王在。
  这座小院子里,像是被软禁起来的老人,就是大乾最坚固的城墙。
  可这道墙,还能撑多久?
  齐王一旦死去,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人,都会按捺不住。
  云蒙神庙中那位被齐王打得闭关三十年不出的大祭司。
  云蒙军中那位被称之为军神的虎狼骑统领。
  庆国云台山中的剑圣。
  梅花岭上的钓鱼翁。
  这些人,都在等。
  等齐王死!
  只要他一死,恐怕只需一日,大乾便会大军压境。
  北边,云蒙铁骑会踏破边关六镇。
  南边,庆国的武人会攀上城墙。
  到那时,大乾拿什么去挡?
  除非齐王能在死之前,將那些傢伙全都杀了。
  中年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齐王身上。
  齐王还在抽菸,烟雾繚绕中,他那张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。
  杀那些人?他年轻的时候或许可以。
  可现在……
  中年人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
  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另一件事。
  若是真有人能得到齐王的传承,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?
  只要能让他归顺朝廷,只要他能站在大乾这边,那齐王就算不在了,大乾也还有一张底牌可以用。
  只是,那个人会是谁?他又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