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三剑,师姐
  官道蜿蜒向北,两侧是连绵的缓坡,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,被秋风染成一片枯黄。
  再远处,是稀稀疏疏的杨树林。
  叶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像一根根乾枯的手指。
  这条路陆沉没有走过,但是方向正確就行,总有人知道他们这一路上到底要去什么地方。
  即便有些偏差,也多少没有所谓。
  囚车在碎石路上吱呀吱呀地顛簸,木轮碾过坑洼,扬起一路尘土。
  那几个被挑出来充当临时捕快的散修低著头,拖著囚车,步伐沉重,面色灰败。
  偶尔抬头看一眼最前方那道盘坐的身影,又迅速垂下目光,不敢多看。
  戒色走在囚车旁,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,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,目光不时扫过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杨树林。
  树林边缘,有一片地势平坦的空地。
  几个身影散坐在几棵倒在地上的枯树干上。
  有的靠著树干闭目养神,有的低声交谈,有的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。
  他们穿著各色衣袍。
  腰间,背上,手边,都带著兵刃。
  有刀,有剑,有长枪,有短匕。
  这些打扮在茶马道上再寻常不过,往来客商,江湖散修,鏢师护卫,谁都需要有兵刃护身。
  戒色只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,没有在意。
  他微微侧身,將囚车引向道路的另一侧,与那些人拉开距离,小心地从他们旁边经过。
  那些人没有动。
  有的依旧闭著眼,有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拨弄蚂蚁。
  囚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,木轮碾过碎石,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。
  连接处不怎么牢靠的滚轴,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动静。
  陆沉盘坐在最后面的那辆平板车上,闭著眼,呼吸平稳。
  身周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时,才能察觉到那缕不同於寻常气流的波动。
  队伍已经走过了一半。
  戒色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  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异样。
  那些人的目光陡然变了。
  不再是漫不经心,而是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猎人终於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。
  他的手指收紧,佛珠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  然后,剑来了。
  那一剑不是从正面刺来,不是从侧面劈来,而是从他的影子里,从他脚下那道被阳光拉长,斜斜拖在地上的影子里,无声无息地刺了出来。
  剑刃漆黑,没有任何反光,连破空声都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吞噬了。
  像是融入了阴影本身,成了阴影的一部分。
  戒色是在剑尖触及他僧袍后摆的瞬间才感知到的。
  皮肤上那一丝冰冷的寒意,让他感觉像是被蛇信舔了一下。
  金身运转。
  他没有时间闪避,甚至没有时间转身,只是本能地將气血催动到极致。
  皮肤下那层金色的光芒在瞬间亮起,如同被点燃的灯。
  剑尖刺在他的后腰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刺在了铁板上。
  剑刃弯了一下,又弹直,那股力量透过金身传入他体內,推得他整个人往前衝撞出去,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。
  僧袍破了。
  后腰处,一道细长的口子,露出下面泛著金光的皮肤。
  皮肤上没有伤口,只有一道淡淡的白痕,正在缓缓消退。
  可那股被剑劲震得翻涌的气血,却没那么容易平復。
  戒色猛地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。
  一个少女正持著一柄短剑站在那儿。
  她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,將纤细的身形勾勒得利落而危险。
  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,微微上挑的眼睛。
  那眼睛很冷,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。
  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柔,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,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辣。
  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剑,剑身漆黑如墨,剑尖朝下,斜指地面。
  剑刃上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金光。
  她看著戒色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,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。
  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  他还没开口,三道剑光已经从不同方向同时刺来。
  三柄剑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
  剑光凌厉,配合默契,每一剑都指向他的要害,每一剑都带著足以洞穿铁甲的真罡。
  戒色来不及多想,双臂交错,护住头面,金身催动到极致,硬扛了这三剑。
  “鐺鐺鐺!”
  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片。
  剑尖刺在他的手臂,肩头,后背。
  金身挡住了剑刃的锋芒,可那股透过剑身传来的真罡之力,却如同水银泻地,从金身的缝隙中渗入他体內,震得他气血翻涌,喉咙发甜。
  他咬著牙,拼著再挨一剑,猛地探手,一把抓住左侧那人的剑身,將他拽到面前,一拳轰在他的胸口。
  那一拳用尽了他八成的力量。
  拳面上金光迸射,砸在那人胸口的瞬间,发出沉闷的“嘭”声。
  那人闷哼一声,身体倒飞出去,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才勉强停住。
  他捂著胸口,咳嗽了两声,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
  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意外,还有几分不屑。
  “小禿驴。”他揉了揉胸口,顺了顺气,站起身来,“好大的力气。”
  强行运功之后,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,然后重新握紧长剑,剑尖遥遥指向戒色。
  “但就这样,可没用。”
  他再次冲了上来,速度比之前更快,剑光比之前更密。
  另外两人也同时动了。
  三柄剑再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將戒色笼罩其中。
  那少女站在外围,短剑垂在身侧,没有出手,只是冷眼看著,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猫,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  戒色的心沉了下去。
  这些人的真罡诡异至极。
  像是一种滑溜,黏稠如同泥鰍般难以捉摸的力。
  他的拳头打在他们身上,十成力量倒有五六成被那滑溜的真罡卸掉。
  剩下的三四成落在他们身上,根本造不成致命的伤害。
  而他们的剑刺在自己身上,虽然破不了金身,可那股透过剑身传来的真罡之力,却总能在他体內留下一丝阴冷如同针扎般的刺痛。
  一剑两剑还能忍受,十剑二十剑,那股阴冷的刺痛便开始累积,像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经脉中游走,让他的气血越来越滯涩,让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。
  他们这是在消耗自己!
  戒色心中清楚,这些人的真罡连成一片,彼此呼应,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  他们不急於求成,而是一点一点地收紧网口,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力量。
  而自己只有一个人,而他们有四个。
  如果不能一次性將他们彻底击垮,那最终被消耗死的,就只有他自己。
  更让他心惊的,是这些人的实力。
  他们的气血境界並不算太高,气关八洞,还没有到九洞。
  可他们之间的配合,简直天衣无缝。
  剑招之间的衔接,真罡之间的呼应,攻防之间的转换,都像是演练了千百遍,默契得如同一个人在使四柄剑。
  这样的配合,即便是气关九洞的强者,恐怕也討不了好。
  戒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  他身负大院寺的传承,金身大成,横练无双,自问能以气关八洞的境界,与九洞强者一较高下而不败。
  他以为天下之大,哪里都能去得。
  可如今,只是在安崖府这地方,只是这几个不知名的剑客,便將他逼得险象环生,连还手都艰难。
  “小和尚。”
  那少女忽然开口:“你这点实力,也敢在天赐侯身边跟著帮腔,难道就不怕死?”
  她歪了歪头,那双狭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讥誚。
  “也对,你觉得他是人中龙凤,实力强横,可实际上……”
  她顿了顿,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:“在我们面前,他也只配当个缩头乌龟罢了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三柄剑同时发力。
  戒色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。
  他的金身在这股力量面前剧烈颤抖,脚步虚浮,身形不稳。
  一柄剑压在他的左肩,一柄剑压在他的右肩,一柄剑横在他的颈后,三柄剑同时下压,將他的身子压得低伏下去,膝盖几乎触地。
  他咬著牙,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,可那股力量太强了,强到他连抬头都艰难。
  那少女不再看他。
  她转过身,走向囚车。
  短剑在她手中轻轻一挑,囚车的木锁应声断裂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  囚车里,几个苍梧剑派的弟子蜷缩在角落,面色惨白,眼中却闪烁著劫后余生的光芒。
  “小师弟。”
  那少女看著其中一个年轻弟子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  “你还不快出来?”
  那年轻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囚车里钻出来,跪在那少女面前,声音都在发抖:“师姐……师姐救我……”
  少女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头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  “別怕,师姐来了。”
  她直起身,转过身,目光落在最后方那辆木板车。
  那里,陆沉依旧盘坐著,闭著眼,一动不动,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  那少女看著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  “天赐侯?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也不过如此。”
  她正要收回目光,忽然,一股强大的气势从那道盘坐的身影上迸发出来。
  武道意志!
  一股霸绝天下的威压,一股“我在此地,尔等皆为螻蚁”的无上气魄如浪涛般赫然下压。
  那股气势如同山崩海啸,瞬间席捲整片空地。
  枯黄的野草被压得伏倒在地,杨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剧烈摇晃,就连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。
  那几个剑客面色骤变,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  陆沉睁开眼。
  那双眼睛中,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  可那平静之下,藏著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。
  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,没有停留,最后落在那少女身上。
  “我让他们走了吗?”
  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淡。
  可那平淡之中,带著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慄的东西。
  那是不容置疑,不容反抗,如同天宪般的威严!
  那少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  她握著短剑的手,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  她想要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她只能站在那里,看著那道从后方缓缓站起身的身影,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来,靴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  每一步,都像踩在她的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