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4章 解释,回归
  寧青虹立在门边,看了许久,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  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那条黑金色的孽龙虚影消散得乾乾净净,佛堂中的金红光芒也彻底熄灭,一切重归沉寂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  可她知道,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陆沉的气息平稳,面色如常,甚至比之前还要沉凝几分。
  可越是如此,她越不敢放鬆。
  她见过太多被龙脉反噬的人,外表看不出丝毫异样,內里却早已被怨念啃噬得一乾二净。
  寧青虹手指攥紧枪身,寸步未离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陆沉缓缓睁开了眼。
  那双眼睛清亮如常。
  没有暴虐,没有疯狂,甚至比以往还要沉静几分。
  “感觉如何?”
  寧青虹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绷得多。
  陆沉活动了一下手指,筋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,像是隨意舒展了一下身子。
  他抬起头,语气平淡:“很好。”
  寧青虹盯著他看了片刻,没有接话。
  “释放一下气息。”她说。
  陆沉也不多问,依言放开了体內收敛的气息。
  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势自他身上蔓延开来。
  没有杀意,也没有半点凶煞。
  那是一种更古老,更原始的东西,像是大地深处压了千万年的岩层终於露出了一角。
  寧青虹细细感应,眉头微拧,又缓缓鬆开。
  没有怨念。
  没有暴虐。
  没有任何被龙脉侵蚀过的痕跡。
  她看向陆沉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。
  这种情况她全然没有见过,也完全没有想到。
  “你是斩龙人里的异类。”
  她收回目光。
  “我在京城见过你们族中的人,那些正统的斩龙人子弟,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天赋。”
  顿了顿,她补了一句:“要是那些老傢伙不让你认祖归宗,才是他们最大的损失。”
  陆沉摇了摇头,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  他站起身,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,目光落在那幽深的洞窟之上。
  “这里的龙脉並没有解决。”他说。
  “我只是取了其中的一点真灵。”
  “对整个龙脉而言,这算不上镇压,也算不上削弱。”
  他微微一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若是日后有人再来,只要肯付出代价,依旧能把它唤醒。”
  代价是什么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  血祭!
  像之前一样,用无数充当徭役的百姓的命,用他们的怨念,將这头孽龙重新催熟,再一次抽取龙脉的力量。
  佛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  “之后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  寧青虹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而篤定:“我会抽调人手过来安崖府。”
  她转过身,望向佛堂外渐渐亮起的天色:“而且,安崖府眼下的烂摊子,也確实是时候该收拾了。”
  陆沉没有细问。
  这些事说到底都是锦衣卫內部的决定。
  他一个外人,问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。
  更何况,以寧青虹的手段,安崖府接下来会是什么光景,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。
  那必定是腥风血雨,人头滚滚的场面。
  那些盘踞在此地数十年的势力,怕是要被连根刨起一遍!
  他唯一担心的,是杀得太狠,安崖府的局面会不会瞬间崩盘。
  可转念一想,主事的是寧青虹,便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  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能在京城那种地方站稳脚跟,靠的从来不光是心慈手软,论手腕,也少有人能比的上。
  只是她向来习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罢了。
  “安家那些人,在安崖府盘踞了太多年,根深蒂固。”
  陆沉还是提了一句:“轻举妄动,岭南未必稳得住。”
  寧青虹嗤笑一声。
  “岭南不稳?”
  她挑了挑眉:“你放心,再怎么不稳,上头还有齐王盯著。”
  “他可最见不得地方上有人跳脚,安家要是真敢掀桌子,都不用我动手。”
  她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:“倒是你,得小心一些。”
  “我留在这里,能帮你的有限。”
  “可沐王府那两位世子,都不是省油的灯,你坏了他们的好事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  陆沉神色不动。
  “拉拢你没可能,那就只剩下针对了。”
  寧青虹盘算著:“沐晨云手里攥著玄教,沐晨风手里攥著禪教,你刚杀的那个胖和尚,就是沐晨风的人。”
  她看了陆沉一眼:“更麻烦的是,你身上有禪教的道果。”
  “这东西,沐晨风曾经志在必得,现在道果落在你手里,你觉得他会怎么想?”
  “如果单纯去解释的话。”寧青虹冷笑一声,“你解释得清吗?”
  “所以你最好安稳一些,先把境界提上去,踏踏实实迈过宗师那道坎。”
  “我在这儿一日,就能保没有宗师之上的人对你出手,但你记住……”
  “玄教和禪教的底蕴,远比你看到的要深!”
  “他们即便不是宗师,也有的是手段要你的命。”
  陆沉与寧青虹再聊了几句后,乾脆利落的抱拳告辞。
  寧青虹微微頷首,身形一转,便又回到了那座残破的佛堂之前。
  她负手而立,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拂动,像是一尊钉在此处的石碑。
  陆沉没有再回头,大步流星地穿过开凿出来的地窟,从来时的洞窟內走了出来。
  此时山中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树影幢幢,像是无数沉默的巨人俯身窥探。
  脚下的碎石路崎嶇难行,两侧的灌木丛中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  密林到了尽头,山风陡然大了许多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  远处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,將暗未暗的群山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。
  陆沉仰起头,將两指放入口中,打了一个尖锐的唿哨。
  哨声在山谷中来回震盪,久久不绝。
  片刻之后,高天之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啼。
  一道黑影从云层中俯衝而下,速度快得惊人,双翼展开,足有三丈有余,遮天蔽日一般。
  气流被它巨大的翼展搅动,吹得地面的枯草伏倒了一片。
  青鹰稳稳落地,铁爪扣住山石,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。
  它微微偏头,赤金色的眸子看了陆沉一眼,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嚕。
  不等陆沉回应,一道白影已从鹰背上纵身跃下。
  那是条通体雪白的细犬,体型修长,四蹄落地无声,像是一团流动的月光。
  它绕著陆沉的脚边转了两圈,又仰起头,用湿润的鼻尖去蹭他的手背,喉间发出呜呜的低鸣,亲昵得不像话。
  陆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,细犬便心满意足地收声,乖乖蹲在一旁。
  他足下一点,纵身跃上鹰背。
  青鹰感受到背上的重量,双翅猛然一振,狂风骤起,山石间的碎屑被卷得四散飞溅。
  唳!
  鹰啼裂空,青鹰扶摇直上。
  大地在脚下急速缩小。
  连绵的群山化作一片墨绿色的波涛,蜿蜒的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,在晨曦微光中若隱若现。
  冷风如刀,颳得陆沉的衣袍紧贴身躯,他却恍若未觉,只微微眯起眼,望向东北方向。
  上横府道城,在千里之外。
  陆沉盘膝坐在鹰背之上,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著细犬柔顺的脊背,心思却已飘远。
  他如今树敌太多。
  岭南沐王府,几乎已是明著跟他过不去。
  沐王爷的態度至今曖昧不清,让人看不透深浅。
  可那两位世子,大公子沐晨云,小公子沐晨风,未来的沐王府继承人,无论哪一个上位,怕都不会对他有半分善意!
  禪教的道果落在他手里,沐晨风志在必得的东西被他截了胡,这仇结得结结实实。
  玄教那边更是早就已经与他不死不休,暗地里只怕早已磨刀霍霍。
  两位世子要笼络玄教禪教,自然要拿他的人头做投名状。
  比起那两尊庞然大物,他一人之力,实在单薄得可笑。
  不过。
  陆沉微微闭目,感应著体內那一缕游走的真灵。
  那是一条龙脉最本源,最纯粹的精华,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沉在丹田之中,与海山印遥相呼应。
  一股温热的力量正从中缓缓溢出,融入他的四肢百骸,虽不剧烈,却绵长不绝,像是地底深处永不枯竭的暗泉。
  他的力量,正在攀升!
  这种感觉很微妙,就像是一种更直达本质的滋养。
  像是乾涸的河床终於等来了上游的来水,每一寸筋骨,每一缕气血都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充实。
  陆沉睁开眼,目光沉静。
  此次回去,他要闭关。
  等到实力再上一个台阶,等到真罡凝练到大成。
  到那时,纵然玄教和禪教联手杀上门来,他也不惧!
  若是能在这期间觉醒独断天罡……
  陆沉嘴角微微勾起,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  青鹰穿云破雾,驮著他和那条白犬,消失在天际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