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6章 通天,是非
  府城的夜风吹过长街,带著三条大江交匯处特有的水汽和凉意。
  陆沉骑马回到那处清幽的小院,翻身下马,將韁绳隨手递给迎上来的僕从,大步流星地走进去。
  细犬跟在他脚边,跑了一路也不见疲態,反倒比白天更精神了几分,进院就到处嗅嗅闻闻,像是在熟悉新地盘。
  陆沉没有立刻进屋。
  他站在院中,仰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  府城的天比道城低,云层厚,星光稀,远处隱约有丝竹之声隨风飘来,是那些富贵人家夜宴未散。
  他站了片刻,才转身走进书房,关上房门,將那一片喧囂隔绝在外。
  独坐灯下,陆沉的手指轻轻叩著桌面,心中却在翻来覆去地想著今日在沐王府中的种种。
  沐王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老迈不堪。
  非但不老迈,甚至可以说正值壮年。
  那身上的五团金红光华,那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气运,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凌厉和锋芒,哪里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?
  可既然如此,为什么沐王府两位公子的夺嫡之爭会闹到这般地步?
  满城风雨,人尽皆知。
  玄教和禪教各站一边,推波助澜,闹得岭南三府不得安寧。
  他们到底在图什么?
  陆沉想不明白。
  他驀然想起还在王府时,沐王后来跟他说的一些话来。
  “今日叫你来,其实一开始主要是想看看,朝廷定下的天赐侯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  沐王当时是这样说的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  “此前没有给你什么好处,是因为我觉得,这个天赐侯的名號给得太隨意了。”
  陆沉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慢慢饮了一口。
  沐王也不在意他的沉默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我就是想瞧瞧,你到底值不值这个天赐侯的头衔。”
  “后来,你做的那些事情,一件一件传到我耳朵里,杀血丹宗师,杀玄教弟子,硬撼禪教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  “我开始觉得,你这小子,还是有点潜力的。”
  沐王告诉他,这次叫他来府城,本意是想趁著玄教和禪教搞通天擂台的机会,送他一份好处,让他在未来突破宗师时更大几分把握。
  毕竟岭南三府的资源就那么多,玄教禪教吃大头,沐王府也跟著出了一些,总不能全让外人占了去。
  “说实话,我本以为你还得靠这擂台的资源去冲宗师。”
  沐王当时看著他,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,也带著几分欣赏。
  “现在看来是多虑了。”
  “你杀血丹宗师都跟砍瓜切菜一样,哪里还需要去抢?”
  “不过嘛。”沐王话锋一转,“不管怎么说,那些资源,包括王府搭进去的那部分,不便宜。”
  “与其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占了去,还不如给你这小子送一份人情。”
  陆沉当时没有推辞。
  他知道,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  此刻独坐灯下,陆沉將这一番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。
  通天擂台,通天之路。
  通的,自然是那宗师之上的境界。
  他现在確实不需要这些外物来推动突破,他有这个自信,也有这个底气。
  可问题是,他的武道和神魂还没有圆满。
  龙象般若功还差最后几重,十绝武经的领悟才刚入门,日月法身还差最后一点火候。
  如果能藉助通天之路中的机遇,將自己缺失的部分补齐,让武道和神魂双双圆满,那便是锦上添花,如虎添翼!
  只是,通天擂台的资格赛早就打完了。
  如今想要掺和进去,只有靠沐王的面子。
  沐王说了,名额他会安排,但进了秘境之后,能拿到多少东西,就只能看他自己的本事了。
  陆沉心中哂笑。
  那秘境之中,有一个算一个,大多跟他有仇。
  玄教的人,他当街杀过。
  禪教的人,也杀了不少。
  赵元昊,李尊,虽然没直接交过手,但各自的立场摆在那里,进了秘境,多半也是你死我活的局面。
  没有仇怨的那些,也都是竞爭对手,资源和机缘就那么多,別人多拿一分,你就少拿一分。
  到时候,少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  陆沉忽然有些想笑。
  真要是杀人杀得多了,会不会出什么意外?
  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,隨即被他按了下去。
  意外?能有什么意外?
  见过沐王之后,他心里那点顾虑反而放下了。
  谢星河就在岭南坐镇,这位总捕的武功深不可测,哪怕岭南的玄教禪教倾巢而出,也未必能在他面前翻出什么浪花。
  沐王爷本身更是宗师之上的存在。
  那五团金红光华不是摆设,真要动起手来,岭南三府之中,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得住他的手段。
  还有寧青虹,她虽然在安崖府,可那位的性子,一旦这边有风吹草动,怕是比谁都快。
  宗师之上要动手?
  那便动好了!
  真要是撕破了脸打起来,谁输谁贏,还未可知。
  更何况。
  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著跳动的火苗,映著某种被压抑了很久。终於要破土而出的东西。
  这一次通天之路,自己未尝不能借著这次机会,鱼跃龙门,一步踏入那个所有武人梦寐以求的境界。
  宗师!
  翌日清晨,阳光透过窗欞洒落,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碎金。
  陆沉正在院中练功,龙象般若功运转,气血奔涌如潮,衣袍无风自动。
  细犬趴在廊下,前爪交叠,下巴搁在爪背上,懒洋洋地晒著太阳,耳朵却竖得笔直,一有风吹草动就微微转动。
  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  小黄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今日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,腰间繫著一条墨色革带,手里捧著一只锦盒,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处,没有贸然踏入。
  “侯爷。”他微微躬身,双手將锦盒举过头顶,“王爷命小的送来此物。”
  陆沉收功,气息缓缓平復,衣袍垂落。
  他走到廊下,接过锦盒打开、
  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玉佩,质地细腻,光泽內敛,正面刻著一个“通”字,背面是一些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  玉佩下压著一张请柬,烫金的字跡端正庄重,写著通天之路开启的时间,地点和注意事项。
  陆沉拿起请柬扫了一眼,放下,又取出那枚玉佩,在指间翻转打量,触手温润,像是握著一块温热的玉。
  “王爷说,通天之路不一般。”
  “虽然突破宗师的难度很大,可万一真有人能在里面成就宗师,到时候能不能活著从秘境中出来,都是两说。”
  陆沉將玉佩收入袖中,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小黄门微微抬头,目光与陆沉碰了一下,又迅速垂下去,谨慎地斟酌著措辞:“通天之路,说到底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机缘就那么多,你多拿一分,別人就少拿一分。”
  “平日里碍於王府的规矩,碍於各自背后势力的制衡,有些人不敢对侯爷怎么样,可进了秘境,那里面可就没什么规矩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王爷的意思是,侯爷要小心那些人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  陆沉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  片刻后,他开口道:“那要是在里面遇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……有些人最终没能活著走出来,会是什么情况?”
  “那种仙魔秘境之中,没人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小黄门微微一愣,遂即笑了起来。
  “而且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会有什么危险,在突破宗师的路上,总是会有累累白骨的,反正,什么事情都能发生,只要没人看到就行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,看了陆沉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:“只是,日后的是非……”
  陆沉哈哈一笑,那笑声在清晨的院中迴荡,惊得树上的鸟儿扑稜稜飞起。
  他站在廊下,晨光落在他身上,將那身玄色长袍镀上一层淡金。
  细犬被笑声惊动,抬起头,尾巴轻轻摇了摇,又趴了回去。
  “日后的是非。”
  陆沉负手而立,望著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,语气淡然。
  “那就留待他们日后再来找我算这笔帐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