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8章 宴会,宾客
  陆沉的宗师宴定在初冬。
  这一日,天光未亮,天赐侯府便已是灯火通明。
  府门大开,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从檐下垂落,上书“天赐侯府”四个大字,笔锋遒劲,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。
  门前的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,两侧各立著一排披红掛彩的僕从,衣帽整齐,垂手肃立。
  从府门到前厅,铺著崭新的红毡,两侧每隔数步便设一灯柱,柱上悬著琉璃灯,將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  前厅正中设一长案,案上铺著金丝绣花台布,正中供著一尊青铜香炉,香菸裊裊,满室生香。
  东西两侧各摆著十数张紫檀木大桌,桌上杯盏碗碟皆是上好的官窑青瓷,银箸玉杯,琳琅满目。
  厅中悬著数十盏琉璃宫灯。
  每一盏都是从府城专程订製,灯面上绘著花鸟山水,灯下缀著流苏,映得满厅流光溢彩。
  天还未大亮,府门外已是车水马龙。
  金刀董霸来得最早。
  他带了二十多个精壮汉子,人人腰挎长刀,步履矫健,一看便是刀口上舔血的老手。
  他们一到府门前便不走了,董霸大手一挥,那二十多人便四散开来,守在府门两侧,帮忙迎客,引路,搬抬礼物。
  董霸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府中,找到陆沉,说:“兄弟,我知道你府上不缺人手,可这些人都是跟我多年的,眼力好,手脚利落,比外面的杂役好用得多,让他们替你做点事情,也算是给他们沾点光。”
  陆沉没有推辞,只是点了点头:“大哥费心了。”
  董霸咧嘴一笑,道:“你我兄弟,还说这些作甚?你且等著,我帮你去张罗些杂事,这事情哥哥在行!”
  不等陆沉劝阻,他转身便去张罗了。
  沈爷是被一早请进內堂的。
  红拂亲自去迎,搀著老人的手臂,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。
  沈爷的头髮已经全白了,腰也有些弯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  他进了內堂,看到陆沉,怔了一下,笑了笑,眼眶却先红了。
  “没想到,你在外竟然闯出了这么大的出息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可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发自心底的欣慰,
  “真好!就是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  陆沉没有接话,只是深深地拜了下去。
  沈爷伸手扶他,手在发抖。
  二人自然是在屋內敘旧,陆沉听著沈爷给的忠告,心中只觉感慨。
  另外一边,红拂居中调度,忙而不乱。
  “月奴,去迎接道城林家,接进去安置在林字五號厢房,林家家主亲自来了,切不可怠慢。”
  月奴应了一声,提著裙摆小跑著去了。
  “星奴,去迎接那些前来贺礼的武馆馆主,他们人数多,分批领进去,不要挤在一处。”
  星奴点头,带著几个僕从匆匆出门。
  “曲红,你负责安顿那些宾客的女眷,后院已经备好了茶点,你带她们过去,人多嘈杂,不要出了岔子。”
  曲红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去了。
  几个僕从趁著间隙躲在廊下歇脚,小声嘀咕。
  “今儿来的,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老爷大人,平日里咱们想见一个都难,今儿一下子全冒出来了。”
  一个年轻僕从擦了擦额头的汗,语气里带著几分兴奋。
  另一个年长些的僕从嗤笑一声:“这算什么?”
  “你是不知道,前些日子府君可是天天过来问候,侯爷都懒得去见,一会儿朝廷的官员过来,那排场才叫大呢!”
  “你们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?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廊下转出来,板著脸呵斥,“今儿是什么日子?还不快去忙活!”
  两个僕从也不恼,笑嘻嘻地应了一声,欢天喜地地跑开了。
  府门外,道城府君的轿子到了。
  一行人从轿中走出,穿著各色官服,衣冠楚楚,腰间的银鱼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  府君走在最前面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一副儒雅气派。
  他身后跟著道城的通判,推官,经歷,知事,浩浩荡荡十几人。
  走到府门前,府君整了整衣冠,带著一眾官员鱼贯而入。
  在厅中,府君一拱手,躬身道:“下官等拜见侯爷,恭贺侯爷成就宗师,实乃我道城之幸、岭南之幸。”
  眾官员齐齐躬身,口称“侯爷”,態度极为恭敬。
  陆沉微微点头,抬手虚扶:“府君客气了,诸位请入座。”
  府君谢过,带著一眾官员落座。
  黄征站在府门內侧,手中执著一份长长的宾客名单,目不转睛地盯著府门方向。
  看到一顶青呢小轿在府门前落下,他深吸一口气,高声唱喏:“贵宾,烧身馆馆主,戚宗师到!”
  满厅宾客齐齐起身。
  之前便有消息传出,说会有宗师前来贺喜,可猜测是一回事,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。
  戚仲光从轿中走出,一身玄色长袍,发束银冠,面容清癯,虽已年过花甲,可精神矍鑠,步履稳健,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。
  他跨过门槛,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陆沉身上。
  陆沉迎上去,抱拳道:“戚馆主远道而来,晚辈有失远迎。”
  戚仲光上下打量著他,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慨,更多的则是欣慰。
  他点了点头,笑道:“当年你在烧身馆学艺时,我便知道你非池中之物。”
  “只是没想到,这才几年,你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如今你也是宗师了,而且这一身气息,比我还要强出许多。”
  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: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啊!”
  陆沉微微摇头:“晚辈只是侥倖,前辈才是真才实学,一辈子的经验在那里,以后我还要向前辈多討教。”
  戚仲光听了这话,很是受用,捋著鬍鬚笑了起来,在陆沉的引领下落了座。
  黄征的声音再次响起,显然比之前更加高亢:“六扇门总捕头,谢宗师到!”
  厅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  六扇门总捕头,那是整个岭南武林的执牛耳者,地位超然,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。
  谢星河今日没有穿官服,只著一身青灰色的长袍,髮丝花白,面容古井无波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宗师的气息外泄。
  可他只是走进来,便让整个厅中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。
  陆沉快步迎上去,双手抱拳,躬身便要拜下。
  谢星河伸手扶住他的双臂,没有让他拜下去。
  他抬头看著陆沉,目光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  “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,不必做这些官场上的礼节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不大,可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“从今往后,你我便是同道了,以后岭南诸多事务,还得侯爷多加帮衬才是。”
  陆沉抬起头看著谢星河,抱拳道:“总捕太客气了。”
  周围眾人听到这番对话,心中对陆沉的分量又多了几分认识。
  连六扇门总捕头都要说希望陆沉帮衬,那说明这位天赐侯在岭南日后的地位,只高不低!
  那些二流世家的家主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,心中都在盘算著陆沉这一路上得罪了多少人。
  赵家、安家、李家,还有玄教和禪教。
  岭南的势力格局已经维持了太多年,如今陆沉横空出世,必定会引发一场洗牌!
  能不能在洗牌中占据一席之地,甚至取代赵家那种百年世家的位置,就看今日能不能攀上这棵大树了!
  谁都知道这需要付出代价,可一旦成功,日后的回报將是百倍千倍!
  黄征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他的声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:“锦衣卫指挥使,寧宗师到!”
  厅中一片譁然。
  锦衣卫的名头太大了,大到寻常人光是听到“锦衣卫”三个字便要心头一颤。
  那些平素眼高於顶,从不正眼看人的锦衣卫指挥使,竟然亲自来给陆沉贺喜!
  眾人纷纷起身,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  寧青虹从府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
  她没有穿官服,只著一身劲装,英姿颯爽。
  她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陆沉身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  陆沉迎上去,抱拳道:“指挥使大人。”
  寧青虹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就像当年在安崖府时一样。
  “之前就猜是你小子回来了,现在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。”
  “不错,突破宗师,未来天地还宽著呢。”
  她的语气很隨意,隨意得像是老朋友在聊天。
  陆沉笑了笑:“那还得指挥使多提携,先前诸多恩惠,晚辈自铭记在心。”
  寧青虹摆了摆手:“各取所需罢了,也没什么。”
  说完,便跟著引路的僕从入了座。
  眾人看著她那洒脱的背影,心中又是一阵感慨。
  锦衣卫指挥使,六扇门总捕头,宗师,这个天赐侯的背景,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得多!
  黄征的声音还在继续,宾客还在络绎不绝地到来。
  直到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,一队人马停在府门前,当先一人翻身下马,手捧明黄绢帛,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来。
  小黄门,沐王府的特使!
  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护卫,抬著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,箱子上盖著红色的绸布。
  黄征的声音拔到了最高,几乎是在唱:“沐王特使到!”
  小黄门走进厅中,將沐王的贺礼单双手呈给陆沉。
  打开那几口大箱子,金光满溢。
  黄金、白玉、玛瑙、珊瑚,还有几柄品相极好的兵器。
  小黄门笑得比陆沉还开心,对陆沉的態度极为热情,一口一个“侯爷”叫得亲热至极。
  满厅宾客看到这一幕,心中又是大惊。
  沐王早就不管事了,这是岭南人尽皆知的事。
  可今日沐王不但派了特使前来,还送来如此厚重的贺礼,这就是表明了態度。
  陆沉背后站著的,即便不是沐王府井沐王府也跟他之间的关係不差!
  这个消息传出去,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恐怕再也坐不住了。
  而就在这时,府门外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  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,旌旗招展,甲冑鲜明。
  当先一人手持圣旨,身后跟著数十名锦衣卫士,气势之盛,远超之前任何一拨来客。
  黄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那一句:“朝廷特使到!!”
  眾人连忙起身相迎。
  圣旨展开,那特使的声音在厅中迴荡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  “奉天承运,皇帝詔曰:天赐侯陆沉,功勋卓著,武道精进,成就宗师,实乃天下武人之表率。特加封六扇门神捕印信,赐飞鱼服一袭,千炼玄铁五十斤,以示嘉奖。钦此!”
  陆沉接过圣旨,双手捧著,微微躬身。
  特使將那袭飞鱼服展开。
  银白色的袍服上绣著飞鱼纹样,栩栩如生,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。
  那五十斤千炼玄铁装在特製的铁箱中,沉甸甸的。
  朝廷的封赏来得如此之快,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。
  就在这时,特使手一挥,两道金色的榜单从虚空中浮现。
  榜单从极高处垂下,横亘在天际,仿佛两道从天而降的瀑布。
  金光灿烂,照得整座道城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。
  榜单上的字跡一个个浮现,笔锋遒劲,铁画银鉤,仿佛是有人以天为纸、以云为墨,一笔一划地书写上去的。
  天海榜!
  风云榜!
  天海榜上,排名第一的赫然是齐王——齐慕白。
  那个名字静静地悬在榜单最顶端,金光最盛,仿佛一轮太阳,压得后面所有人的名字都黯然失色。
  而风云榜上,天赐侯陆沉,赫然在列!
  满厅寂静,然后沸腾。
  没有人想到,朝廷的封赏之后,还会有这一出。
  天海榜、风云榜,那据说是大乾朝廷用以评定天下武人的至高榜单。
  以往还没出现过,如今第一次出现,便有齐王身在其中。
  这含金量可谓十足!
  陆沉站在厅中,抬起头,望著那两道横亘天际的金色榜单,看著自己的名字高悬在风云榜中,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