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8章 身死,脊樑
  陆沉那一拳砸落,手感却有些空。
  不像是砸在血肉之躯上的沉闷,倒像一拳砸进了水里,力量被卸去了大半。
  烟尘散去,那片被轰得塌陷的山崖上只剩碎石和焦土,安立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  陆沉收回拳头,目光扫过那片废墟,眉头微微拧起。
  他確信自己那一拳是打中了的。
  天地之力在那瞬间將安立渊锁死在原地,以他阴阳境巔峰的修为,根本不可能挣脱。
  可对方確实逃了,用了一种连他都未曾见过的秘法,在拳劲及体的那一瞬间將大部分力量转移到了別处,只付出一只手臂的代价便从必死的局面中脱身而出。
  安家能在安崖府屹立数百年,確实有几分底蕴。
  不过,也仅此而已了。
  陆沉闭上眼,將心神沉入天地之间。
  生死真意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,方圆数十里的天地之力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。
  他捕捉到了那道正在急速远去的微弱气息。
  安立渊的气息比全盛时弱了七成。
  可那微弱的气息中带著一股熟悉的血腥,那是安家秘法燃烧精血后特有的余韵。
  陆沉睁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  像猎人嗅到了猎物伤口上血腥味。
  他一步踏出,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。
  安立渊在疯狂地逃。
  他的右臂齐肩而断,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,將青布长袍浸透成一片深褐。
  他用左臂捂著伤口,脚下不敢有片刻停留,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盪开一圈血色的涟漪。
  这正是安家的秘法,血遁术!
  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的急速,每一息都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寿元。
  可他顾不上了,再不跑,命都没了!
  他心中满是后悔。
  若是知道陆沉在刚突破宗师时便已经渡过了天人之限,他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,更不会亲自出手!
  天人之限,那是宗师境界內的一道天堑,是通往武圣之路的一道门槛!
  绝大多数宗师终其一生都摸不到它的边,走上天人之限,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生死!
  没有人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情况。
  也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跨的过去。
  这也正是宗师多,而能够成就武圣之人凤毛麟角的缘故!
  天人之限虽然是一道门槛,但对武人而言,也是质变!
  阴阳境加天人之限,直接对標法相!
  他一个阴阳境巔峰,去对標一个法相境,怎么打?
  他心中暗恨,这小贼明明拥有这等实力,偏偏藏拙,在他根本没有防备的时候才突然下死手。
  若是我,必定会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,绝不会搞这种偷袭的把戏!
  安立渊咬著牙,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  然后他的后心忽然一凉,像有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脊背攀上来,咬住了他的心臟。
  他来不及多想,身体本能地朝一侧翻滚。
  一道金光从他方才的位置穿过,没有声音,没有风声,甚至没有空气的震颤。
  只有那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光,从他身侧擦过,將他残存的右臂袖口撕下一角。
  金光没入远处的山峰,山峰上出现一个丈许方圆的黑洞,前后通透,光从洞口穿过去,照在更远处的另一座山峰上,又是一个黑洞。
  那道光穿透了不止一座山,在连绵的山脊上留下了一串前后贯穿的孔洞,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。
  安立渊从地上爬起来,抬头望向金光射来的方向。
  远处,一座更高的山巔上,陆沉手持撼天弓,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  那张乌黑的大弓在他掌中纹丝不动,弓弦还在微微震颤,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。
  安立渊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  他已经用血遁术逃出了十余里,翻过了好几座山,可陆沉不但追上了他,还站到了更高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,像一只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。
  安立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他知道自己甩不脱了。
  寻常宗师之间的搏杀,若非一方有绝对碾压的实力,很容易陷入漫长的追逐战。
  宗师速度太快,手段太多,后手层出不穷。
  一方若执意要逃,另一方多半不敢追得太紧。
  他们也会怕中埋伏,怕被引入对方的老巢,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帮手。
  所以宗师之间的生死搏杀虽然惨烈,真正陨落的却不多。
  可神箭手不一样!
  一旦被神箭手盯上,想要逃走便基本没有可能了!
  这也是那么多人从一开始就不想招惹陆沉的原因。
  一个能在百里之外取人性命的神箭手,谁都不想与他为敌!
  安立渊本来以为,只要自己能近身,陆沉便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  可他近身了,发现近身也打不过,如今更是绝望的发现,自己跑也跑不了!
  他引以为傲的剑术在天地之力的加持下已近法相,可陆沉比他更强!
  他引以为傲的底蕴在燃烧了数年寿元之后,依然逃不过这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年轻人。
  安立渊绝望了,他不敢再擅举妄动,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陆沉从山巔上落下,站在他身前数丈处。
  撼天弓横在陆沉身侧,弓弦上的金光还在缓缓消散。
  “现在给你两条路。”陆沉的声音冷厉,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跑,安家全死,或者留下来,將安崖府內所有事情都说个明白,我给你个痛快,安家之中只诛首恶,你自己选。”
  安立渊捂著断臂,阴冷地看著陆沉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。
  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,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:“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著朝廷,到底有什么好处?”
  “朝廷可没给你任何优待吧?”
  “你知道不知道,当今的皇帝早就已经不问朝政,一心只是与玄教之人同走丹道。”
  “整个天下已经烽烟四起,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天!你难道真想要等到烽烟四起的时候,还给这朝廷去擦屁股?”
  陆沉摇了摇头:“我没兴趣理会那些大道理。”
  “作为一个山野村夫,我能看到的就只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,所以让我不爽的,我会先处理。”
  “至於这天下,与我何干?”他看著安立渊,“所以,你怎么选?”
  安立渊没有再说话。
 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身形猛然暴起,朝陆沉扑来。
  残存的左臂在身前一挥,一面金色的古钟从他体內浮现,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  金钟通体流光,钟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炼製的护体法宝,以本命精血温养,与他心神相连。
  此钟不破,他万法不侵!
  这是他最后的底牌,也是他敢亲自来找陆沉的底气之一。
  陆沉没有躲闪。
  只是转瞬之间將撼天弓再次拉开,弓弦上金光凝聚,比之前更亮,更烈!
  金光射出,撞在那面金钟上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  金钟剧烈震颤,钟壁上的符文明灭不定,裂纹从撞击处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  金钟挡住了,可也仅仅只是挡住了。
  金光消散,钟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光芒黯淡得几乎要熄灭。
  而那道金光虽然被挡了下来,却还有余劲,从金钟的裂纹中渗入,贯穿了安立渊的胸膛。
  安立渊的身体骤然一僵。
  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,看著那从血洞中涌出的,带著內臟碎片的鲜血,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。
  金钟还在他身周缓缓转动,可它已经护不住他了。
  他抬起头看著陆沉,嘴角扯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。
  他的身体开始倾斜,重重地摔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  他没有死,胸口的贯穿伤足以让常人死十次,可宗师的体魄太强了,强到心臟被洞穿还能维持片刻的清醒。
  他仰面躺在地上,望著初冬的天空,望著那些在风中飘零的黄叶,望著那张居高临下俯瞰著他的年轻面孔。
  “你根本不知道,你到底招惹了什么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  “你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力量。”
  “你真以为远古的神佛都已经死去了吗?纵然是齐王,也不敢管这些事情。”
  “你一个小小的天赐侯,管得过来?总有一天,你要家破人亡!”
  他的嘴唇还在翕动,可声音已经听不到了。
  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睁著,望著天空,望著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未来。
  陆沉低头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: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  “纵有神佛再临,我也不信,他能压的住这天下武人的脊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