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5章 饗宴,神佛
  宗师,打破玄关之人,终究也不过是凡俗而已。
  陆沉站在晨雾瀰漫的荒野上,低头看著慧嗔渐渐冰冷的尸身,心中忽然泛起这个念头。
  那些点亮命图,成就道果神位的神佛,是不是也一样的凡俗?
  只不过是比寻常人走得更远,活得也更久一些罢了。
  他们也会怒,也会惧,也会贪婪,也会在临死前露出那种不甘与疯狂的笑容。
  宗师之下视宗师如神明,可宗师之上看宗师,与螻蚁也没什么分別。
  他成就宗师之后,遇到的这些前来袭杀的人,与之前並没有什么两样。
  许溟也好,安立渊也罢,还有眼前这个放下屠刀的和尚。
  他们和当年那些在茶马道城外遇到的气关武人,本质上没有区別。
  一样的狂妄,一样的贪婪,一样在临死前求饶,威胁,诅咒。
  不一样的是,他们变得更强了,也变得更难杀了。
  安立渊断臂逃生,慧嗔燃血狂奔,每一个都让他追了数百里,每一个都让他耗费了巨大的心力。
  宗师之间的搏杀,不再是气关时那种刀刀见血的快意恩仇,而是一场漫长的,比拼底蕴和耐心的角力。
  陆沉伸出手,朝著那片被弹丸炸开的泥土虚虚一握。
  深埋地底的银色弹丸震颤了一下,破土而出,带著泥土和碎石飞回他的掌心。
  弹丸通体银白,表面流转著细密的纹路,还残留著击穿宗师肉身后的余温。
  这样的弹丸他一共只有九枚,每一枚都是他以千炼玄铁为胚,以生死磨盘反覆锤炼而成,耗费的心力不亚於铸造一柄千炼神兵。
  少了一枚,便得再耗费同样的精力去补。
  这是他不愿承受的。
  他將弹丸在衣袍上擦了擦,收入玄戒。
  青鹰从高天俯衝而下,双翅一振,驮著他消失在天际。
  府城外,小公子的行宫中,佛堂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。
  烛火明灭之间,那尊金身佛像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像是也在为什么事烦忧。
  慈恩跪在蒲团上,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,口中默诵的经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  他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深沉的,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惫。
  “慧嗔的气息消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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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站在门外的僧人低声稟报,声音发涩,像是含著砂砾。
  他没有敢踏入佛堂,只是跪在门槛外,低著头,不敢看慈恩的脸。
  慈恩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  手中的念珠还在转,一圈,又一圈,像在丈量什么。
  佛堂中安静得只剩下念珠转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。
  良久,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看来,我们还是小看了这位天赐侯。”
  他將念珠放在膝上,缓缓站起身来,灰白色的僧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光泽。
  他走到佛像前,仰头望著那尊低垂著眼帘,像是在怜悯眾生的金身,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“与齐王一样,他突破宗师便能镇压同级。”
  他的语气很平淡,不像是在评价一个杀了自家宗师的敌人。
  “就算老僧亲自出手,估计想要拿下他也很难。”
  门槛外的僧人猛然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
  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在慈恩那淡淡的背影下,还是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慈恩转过身看著那个僧人,目光平静:“不过与齐王当年不一样,现在这些,都是小事,且让他再跳一段时间。”
  那僧人不解,忍不住还是开口了:“师祖,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继续作威作福?”
  慈恩没有回答,只是將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佛堂外那片被初冬的薄雾笼罩的庭院中。
 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不深,可那淡淡的笑容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  “老僧只希望,他的实力能提升得再快一些,能到更高的境界。”
  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初冬的凉意从窗口涌入,吹动他花白的眉梢。
  “这样的人,才是最有生机,最有活力的人。”
  “绝世珍饈,便是齐王也比不上!”
  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快。
  “准备饗宴吧。”
  门槛外的僧人浑身一震,瞳孔猛然收缩。
  饗宴。
  这是禪教中极为隱秘的仪式。
  一旦开启饗宴,便意味著禪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那个人留在岭南。
  哪怕是倾巢而出,哪怕是玉石俱焚!
  他跪在地上,双手伏地,声音发颤:“弟子领命。”
  他没有问饗宴的对象是谁,因为他已经知道了。
  能让慈恩说出“绝世珍饈”这四个字的人,没有几个。
  而如今在岭南,只有一个。
  佛堂中的烛火跳了一下,將满墙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。
  慈恩还站在窗前,望著庭院中那株正在落叶的老槐树,手中的念珠又开始转了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一个人,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。
  那个人也曾在年轻的时候被称作绝世珍饈,也曾在突破宗师时便能力压同级,也曾让禪教如临大敌。
  那个人叫霍青,活著的时候被人称作冠军侯。
  冠军侯没有死在禪教手中,他的死,至今都是禪教心中最深的遗憾。
  那样一尊绝世珍饈,他们没有尝到,便已经烂在了土里。
  这一次,他们不会再错过了!
  行宫的走廊上,脚步声此起彼伏,有人匆匆而来,有人匆匆而去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  饗宴,这两个字像一把火,將他们心中那些沉寂了许久的欲望重新点燃。
  天变在即,饗宴將启。
  那个人,他们志在必得!
  ……
  京城,皇极寺。
  暮鼓刚敲过三遍,夕阳的余暉將殿宇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红。
  寺中香火鼎盛,游人如织,善男信女在佛前叩首,虔诚地许下各自的愿心。
  没有人知道,在这座千年古剎的最深处,在那片被高墙深院隔绝的后山中,藏著什么。
  后山的石径上,一个中年僧人缓步而行。
  他身量极高,面容清癯,眉宇间带著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,可那气度之下压著的东西,却让人不敢亲近。
  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的小和尚,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面容稚嫩,眼神却清亮如秋水,带著一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锐气。
  “师兄,天变之后,还能再有神佛吗?”
  小和尚紧走几步,与中年僧人並肩,仰头看著他,目光中满是好奇。
  “佛经中说神佛不灭,那他们现在到底是怎么了?灵山在哪?极乐世界又在哪?”
  中年僧人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神佛的果位,不是一般人能覬覦的。”
  “天变在即,我们都在大变数中,谁也说不准,那扇门之后是什么。”
  他的语气很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压著的东西,小和尚听不出来。
  他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了师兄说的每一个字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懂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懂。
  中年僧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著小和尚,目光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  “你的运气很好。”
  “今日你既然问了,我便带你去看看,神佛留下来的痕跡。”
  他转过身,继续沿著石逕往前走:“记住,心要诚。”
  小和尚脸上浮出一抹惊喜,旋即压下来,化作深深的虔诚,亦步亦趋的走在小路上。
  石径的尽头是一面光禿禿的石壁,只有藤蔓从石壁上垂下来,將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遮得严严实实。
  中年僧人在石壁前站定,双手合十,口中默诵了一段小和尚从未听过的经文。
  石壁上接连亮起一道道经文,隨后一道门浮现而出。
  青灰色的,泛著幽冷的光泽。
  透出一股腐朽的,带著泥土气息的凉意。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传来。
  就连中年僧人也被一下子就捲入到了那片黑暗中。
  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。
  石壁上那道青灰色的门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藤蔓垂下来,將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遮得严严实实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  远处,一座不起眼的僧房中,一个老僧站在窗前,望著那片石壁的方向。
  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惫。
  他嘆了口气,那嘆息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。
  “老祖越来越心急了。”
  “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的第三次了,连引路之人都不放过。”
  他將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,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,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树上。
  “看来,必须要儘快开饗宴才行。”
  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將皇极寺的殿宇笼罩在一片暗红的光晕中。
  远处的诵经声还在继续,善男信女还在佛前叩首,没有人知道后山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藏著什么。
  只有秋风从檐角吹过,將枯叶捲起,又落下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