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0章 龙泉,龙宫
  “天赐侯,老和尚我承认先前是小看了你。”
  老和尚那条被枪尖撕碎的金色手臂已经恢復如初。
  新生的金光比之前略淡了几分,但那股凝实的气息依旧沉厚。
  他双手重新合十,眼帘微垂,声音也恢復了几分平静
  “你確实有几分实力,但仅凭这点实力,想要找到老和尚面前,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。”
  他微微抬起眼,目光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,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低头看著沟渠中挣扎的螻蚁:“岂不知灵光一点,可化万千,我思则我在,你阻不住我。”
  陆沉没有急著反驳。
  他站在那里,將三尖两刃枪的枪尖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,隨即嘴角微微一动。
  “本来我还不想这么早跟你们撕破脸皮。”
  “既然你们这么著急来找死,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  他的话音刚落,老和尚的袍袖便微微一振。
  那面已经从青砖地面中脱离的金鈸无声地悬浮起来,在半空中缓缓转动,像是一轮被收窄了边界的月亮。
  鈸面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,光晕从鈸沿向中心层层收拢,然后猛然一颤,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从中扩散开来。
  像是石头投入水面后激起的涟漪。
  音波所过之处,空气中的尘埃都被碾成看不见的粉末,地面的青砖上浮现出细如髮丝的裂纹,隨后轰然爆炸成一团粉尘。
  连庭院中那棵老树的叶片都在同一瞬间剧烈抖动,在半空中被那股震盪碾成碎屑。
  陆沉的衣袍猛地贴紧身躯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。
  那股音波不只是震盪空气,它还在同时震盪他的经脉气血,乃至灵台之中那片沉静的阴神。
  像是无数根细针顺著经脉逆流而上,试图从內部將他整个人拆散!
  更棘手的是,那音波所笼罩的范围內,天地之力的运转也变得迟滯起来。
  仿佛原本畅通的水路被人中途截断,拧成了好几段。
  老和尚只是站在原地,双手保持著合十的姿態,像是这世间万物皆可在他一念之间被调动。
  “天赐侯,不知你还能撑多久?”
  陆沉没有答话。
  鸿鵠之力在此刻彻底激发,极致的灌注让所有关於速度与爆发的部分都在同一瞬间被调到最高!
  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尚未散去的残影,真身已经出现在金鈸侧面。
  三尖两刃枪在一息之间斩出数十道银光,从各个方向同时落向那面金鈸。
  老和尚反应极快,金鈸猛然迴旋,鈸面迎向其中一部分枪影。
  但陆沉的枪势太快了,快到那些银光几乎不分先后地同时落在鈸面上,发出密集如暴雨击打铁皮般的声响。
  金鈸的光芒剧烈晃动,表面的暗金色光泽明灭不定,像是承受著超出了它设计极限的压力。
  老和尚的面色终於变了。
  他猛然催动那道已经修復了大半的金臂,单手握住金鈸,將其朝地面狠狠一压。
  一道比之前更加猛烈,更加凝练的音波从金鈸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炸开。
  那股力道將陆沉周遭的数丈地面都削去了一层。
  陆沉的身形短暂地滯了一下,像是被那股衝击力按住了动作。
  遂即,他借著那股衝击的余波,让鸿鵠之力再次加速,枪势隨之再度拔高。
  这一次他没有再收束枪势,放任那股全速灌注的力量將他整个人推向极速。
  在那一瞬间,他將所有力量都化为同一道绵延不绝的锋芒。
  他朝著那点金色的灵光挥出一枪。
  一枪化万枪!
  老和尚的金身一瞬间就被撕碎成千疮百孔。
  一点灵光赫然从中浮现而出。
  那灵光试图再次遁入金鈸之中,可陆沉的枪势已经比它更快了一步。
  “嘭!”
  灵光被直接拍的在空中炸裂,隨后缓慢恢復。
  而就在这恢復的时间。
  他伸出手,五指合拢,將那点还在微微挣扎的金色灵光收入掌心。
  陆沉看著这灵光,冷哼一声:“如今你这一点阳神灵光在我手中,我看你本尊到底要怎么逃!”
  ……
  安崖府,龙泉镇。
  龙泉镇最初不叫龙泉镇,叫槐安集。
  后来因为镇外一口老井,每逢夏夜月满时,井口会泛起淡淡的磷光,有人说那是龙脉的余光,於是改名龙泉。
  改名之后的那几十年,龙泉镇的商道確实越来越旺,东西南北的货队都在这里交匯。
  铜器、山货、南边的布匹、北边的药材,都在这里集散转运。
  镇口常年停著上百辆骡车,客栈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,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比別处旺几分。
  那时镇上常住人口近十万,在安崖府也算得上是排得上號的富庶之地。
  变化是悄无声息的。
  最开始的那段时间,商队只是偶尔绕行。
  有人说是官道修整,有人说是山中塌方。
  后来绕行的商队越来越多,再后来,官道上设了关卡,所有要往这个方向来的货队,都被客客气气地拦回去,说前方有重役施工,暂不通行。
  再后来就没人来问了,仿佛这条路早已从舆图上被划去,连带著龙泉镇都从过路人的记忆里淡出了。
  接下来开始徵调民夫,从外地调,从邻近的县调,从更远的地方调。
  一拨一拨的人被赶进镇外那座古矿洞。
  那是很多年前就封了的老洞,深不见底,洞壁上还有前朝採掘留下的凿痕。
  可这次开挖並不顺利,刚进去没几天就塌了方,堵死了大半条坑道,后来有高手出手疏通,才勉强恢復通行。
  但塌方没有就此停住,前后塌了三次,每一次都有数十人埋在里面。
  只是每一次那些塌掉的地方都被重新清理乾净,然后接著挖。
  死的人越来越多,外地调来的民夫渐渐不够用了,便开始徵调龙泉镇本地的青壮。
  先是那些没有田產的,然后是有田但不够交税赋的,最后是只要有男丁的人家,都接到了徵调文书。
  镇上的老人没有说什么,因为那些说过的已经被带走了。
  那一夜地动山摇,像是在地底沉睡多年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,整个龙泉镇的房屋都在同一瞬间剧烈晃动,瓦片哗哗往下掉,连水井里的水面都猛地跳了一下。
  等到天明时分,镇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,像是整片地皮被人往下按了一截。
  凹坑深不见底,边缘的泥土还在不断向下滑落,坑口冒出的冷气让附近的地面都结了一层白霜。
  而就在那个凹坑之上,一座金色佛堂的虚影已经立在了那里。
  此后便是龙泉镇的徭役们开始照著佛堂的虚影,搭建出一个全新的佛堂。
  那佛堂的范围慢慢扩张到极大,几乎占据了小半个龙泉镇的面积。
  朱红色的廊柱比镇口那棵老树还要粗。
  屋檐下的铜铃在无风的时候也会自己作响,声音很沉,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被缓缓拖动著。
  时至今日,佛堂还在扩建。
  更多的徭役被驱赶著搬运石料,浇筑地基,铺设砖瓦。
  没有人逃跑,因为那些逃跑的都被掛在佛堂外围的柵栏上。
  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做工的了。
  只记得每一天都有人倒下,每一天都有新的人被补进来。
  他们像蚁群一样沿著佛堂的边缘缓缓移动。
  沉默,顺从。
  脚下踩的是层层叠叠的碎石与尘土,碎石之下有多少白骨,已经没人能数得清。
  最大的那座佛堂中,没有香火,没有供桌,也没有佛像。
  只有一处凹坑,黑洞洞地陷在正中央。
  像一口被放大了千万倍的井,冷气正从坑口不断涌出。
  几个和尚悬空坐在那凹坑上方,衣袍垂落,纹丝不动。
  正中央那个老和尚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碰了他一下。
  他睁开眼,眉头微皱:“我的一点阳神,落在了那陆沉手中。”
  旁边的几个和尚缓缓睁眼。
  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眉梢微动,有人像是被这句话从漫长的入定中拽了回来,眼中还残留著没来得及散尽的光。
  “灵潮將起,天地灵机正在凝聚,已经有了表象。”
  “灵潮起始,最有可能便落在岭南,或者说,落在上古时龙宫所在之处。”
  “只是那龙宫至今到底在何处,还没人找到,我们也只知道其与龙脉相关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道:“我等如此行事,也是为了能够寻到那龙宫所在。”
  “身具龙气之人,方可入龙宫修行,这种重要的时候,莫让那陆沉扰了我们的大事。”
  老和尚缓缓闭了一下眼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
  当他再睁开时,目光里已没有了对那一点阳神的念想:“那我便舍了那一点阳神。”
  他微微侧目,像是透过佛堂的穹顶望见了远方。
  “安家家主已被我镇杀,他们不会知道此处的。”
  “而且我能感觉到,龙宫的確很快就要现世了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带著压抑已久的激动:“灵潮,也终於要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