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3章 推波助澜
  那道免除徭役的法令从安崖府衙发出去之后,很快就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无声地落向四面八方。
  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府城周边几个县镇。
  文书还没到,口信已经从官道上传得飞快。
  再往远些的乡里,驛卒骑马穿过尘土飞扬的土路,每到一个村口就下马,敲响村头那面破旧的铜锣,然后站在树下宣读。
  那些原本已经对生活麻木的人,起初並不相信。
  他们已经习惯了不断有亲人被徵调,被带走,被算进一份写著数字的名册里,然后被送去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
  可这一次,有人回来了。
  先是零星几个,然后是成批的,衣衫襤褸,面带菜色,却確確实实地活著站在了自家门前。
  他们的家人拥上去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只是跪在地上磕头,像是第一次觉得头顶的天终於被人给撑开了一点。
  午后是茶馆最热闹的时辰。
  临街的茶馆二楼窗子大敞著,楼下是来来往往的行人,楼上是散坐的茶客。
  说书人已经换了三拨,今天终於有人敢把这件事搬上檯面。
  大乾的百姓多的是不识字的,很多消息获取的渠道,还是依靠这些说书人。
  故而,这说书人为了赚钱,也是喜欢凑一些新奇的大事出来。
  陆沉在安崖府此举,正合了他们的心,也合了百姓的期待。
  拿来编纂成书,可谓是无人不喜。
  唯一值得商榷的,就是这说书人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,能否將这故事说的更添几分传奇色彩。
  今日茶馆这满堂宾客,等的就是这位老人。
  显然老人的功夫不差。
  只见这老说书人將醒木在桌沿轻轻一磕,声音不重,却压住了满堂嘈杂。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刚刚落座的茶客,等所有人都把目光收过来,才不急不慢地开了口。
  “列位,今日要说一段,不是古时英雄,也不是远地传说,正是咱们安崖府近日发生的事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给那句话留一点落地的空间。
  “话说咱们府城,有一位天赐侯,姓陆名沉,乃朝廷亲封的六扇门神捕。”
  “此人年纪不大,却已经是宗师境界,天海风云榜上有名,名声之大,岭南几府无人不知。”
  “可他这位神捕,头一回来安崖府办案,办的不是什么江湖大盗,也不是什么云蒙细作,他办的便是咱这安崖府的府君,和那压在百姓头上几十年的安家!”
  台下有人放下茶盏,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  说书人见效果到了,便不紧不慢地接下去:“这位神捕到了安崖府之后,先去了六扇门,那衙门里有一位捕头,姓孙名德胜,在安崖府当差多年,办案不少,却始终无法晋升。”
  “旁人都以为他本事不济,实则他手里压著好几摞卷宗,写的全是安家与地龙帮强征徭役的罪证,只因那府君张申义,跟安家一个鼻孔出气,真真是告状无门,哪怕递上去,先要给他自己惹来那杀身之祸。”
  “这孙捕头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著天日,可那一日,天赐侯陆沉进了案牘室,孙捕头福至心灵的供了卷宗,本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却不想,陆侯爷他细细翻看了那捲宗,一页一页横七竖八写的全是两个字,吃人!”
  “陆侯爷当即大怒,真是个英雄出少年,直如那年轻的齐王再临岭南,一时间风云变色,天日无光,他冷哼一声,长刀出鞘,怒言而来,直叫这安崖府的天光再明!”
  “头一站,去的是城北地龙帮。”
  “那地龙帮帮主閆海可是个油滑人物,横行城北多年,背靠安家,手里沾著不少人命。”
  “可他在陆侯爷面前,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,陆侯爷一脚踏进聚义堂,閆海一招落败,直像死狗一般,地龙帮这些年经手的帐本,此番皆入侯爷之手。”
  他说的这些內容,配合著生动的演绎,直让人觉得好似亲身经歷,一个个看客真感觉自己好像就是陆侯爷一般,真叫一个痛快。
  说书人也不停歇,继续开口。
  “有了这些帐本,天赐侯便没有停步,他第二站,便杀上了李家!”
  “李家是安家的亲信,府城之中势力盘根错节,家中更有两位宗师坐镇。”
  “那一日,陆侯爷脚踏李家大门,李家两尊宗师同时出手,霎时间风云变色,府城之下,地动山摇,那乃是传说中宗师才能具备的道场!”
  “可恶那李家宗师,竟是先行准备了后手,无耻至极,一时间光华漫天,犹如神魔降世,只看那神魔形体,一脚落下,就能將人踩的稀巴烂!可陆侯爷见此,却只一声冷笑,雕虫小技,也敢与日月爭辉?”
  那说书人停了一拍,吊足了眾人胃口,这才继续说。
  “只见陆侯爷出手,一枪刺出,龙吟虎啸,莫说是那李家取巧得来的神魔法相,便是真正的神魔,也得在这一枪之下伏诛!”
  “那两尊宗师,一个被斩於枪下,一个被当场镇压,李家传承数代,一夜之间,土崩瓦解!”
  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双眼发光,更有人握著茶杯都忘了喝。
  “李家一倒,安家哪里还能坐的住?”
  “那位安家早已不问世事的老祖宗安知远,更是亲自出手。”
  “安知远此人可是大名鼎鼎,他修的法相名唤『鸿鵠』,出手之快,肉眼难追。”
  “两人在城外四百里的荒山之上战了数日数夜。”说书人伸手比划了一下,“从日升打到月落,又从月落打到天明,那一战究竟如何收场,在场无人得见,但最终从那座山上下来的,只有一个人,便是我们的陆侯爷!”
  “老祖宗都被斩杀,安家主心骨已去,又怎能挽颓势?想当初,陆侯爷没来安崖府之前,安家多霸道,如今侯爷一来,便彻底俯首!”
  “不过咱那位陆侯爷並非是嗜杀之人,他可没有杀光安家人,只命人拿下了安家掌权的那些,其余的,该放的放,该查的查。”
  “尔等可知,那天一样的安家,在侯爷眼里,根本不算什么,他真正要动的人,是咱头顶上的那位张府君!”
  “那位张府君,是个文官,不通武道,却极善钻营。”
  “他在安崖府坐镇多年,对上头编造徭役用途,对下头压榨百姓性命。”
  “天赐侯站到他面前时,他尚不以为意,只说那都是朝廷的旨意,他以为抬出『陛下』两个字,就能將侯爷挡在门外。”
  说书人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  “可他算错了一件事!天赐侯本就是肩负皇命而来,他不逞口舌之辩,只一声令下,便有锦衣卫的悍將而来,將府君拿下,然后,以一府神捕之名,发了法令:凡未经合法判定的徭役,一律废止,已经带走的,皆归原籍!”
  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往下接。
  堂中安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沿:“好!”
  这一声像是开闸,紧接著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声。
  有人叫好,有人嘆服,有人低声议论著“真有这种官”。
  也有几个穿著低调、衣料却比寻常茶客精细几分的人坐在角落里,没有出声,手指却在杯沿上反覆摩挲,像是终於等到了一个能让他们鬆一口气的变故。
  他们不一定是做过什么坏事的人,但一定被安家压得太久了。
  靠近窗边的角落里,陆沉和寧青虹並肩坐著,面前各自放著一杯还没动过的茶。
  寧青虹的目光从说书人身上收回。
  “这些说书人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。”
  “你昨日才发的文书,今日他就能编出成套的词来,对你而言,恐怕不是什么好事,这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。”
  陆沉不置可否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些涟漪,语气平稳地回道。
  “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明爭暗斗,谁都需要打著大义的旗號。”
  “安家势力盘根错节,这些小的世家,如今找到了机会,自然要加以利用,不给安家翻身的机会。”
  “我倒是不介意他们用我的名头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  他原本並没有这层打算。
  但如今在那些被安家欺压的小世家们的推波助澜之下,他竟然发现了一条意外的路径。
  游神道果的仪式,正借著这股风潮悄然向前推进。
  斩杀十八个宗师不算最难,真正困难的是名动一府之地。
  他的名头虽大,封號不少,风云榜上有名,六扇门神捕的身份也摆在那里。
  可这些名头与普通人之间隔著太厚的墙。
  寻常百姓不会在意天海风云榜上排了谁,也不会关心六扇门又提拔了哪位神捕。
  他们只认一件事,谁能让他们活得更像个人!
  而这道法令,恰好替他打通了与寻常百姓之间的联繫。
  藉由这些说书人的传播,他的名號,应该很快就会传播到安崖府上下。
  但想要真正完成游神道果的仪式,那就需要他的法令能够被完全的执行下去。
  陆沉垂下目光,看著杯中浮动的茶梗,心中却很清楚。
  游神道果的仪式如今算是走上了正轨,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  张申义之前那句威胁並非空穴来风。
  那些徭役名义上是稳固边陲防务,可实际上大部分都是为朝廷进贡天材地宝,还有一部分被挪用於世家,禪教等更暗处的布置。
  他这道法令一落,等於从根子上动了皇帝炼丹的供给线。
  朝中並非没有人劝諫过皇帝不要沉迷丹道,那些人要么被贬,要么被排挤,最重的已经送了命。
  他如今有天赐侯的爵位护身,一时半刻还不会被人直接动刀,可他这一脚踩下去的方向,註定会让他站在那些劝諫者的旧途上。
  这条路走下去,往后的日子註定不会太顺遂。
  要针对他的,可不光是那位九五之尊。
  更有先前他得罪过的,覬覦他当下机缘,实力,乃至觉得他潜力太大,未来会有威胁的那些人。
  逆流而上,不是鱼跃龙门,那便是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