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7章 青州,目的
  陆沉在龙脊岭的山脊上又站了片刻。
  山风从谷底灌上来,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  他將目光从那条蜿蜒如脊的山脉轮廓上收回,隨即盘膝坐在一块被日头晒得微温的岩石上。
  闭上眼,將心神沉入丹田深处,第三次尝试去触碰山海印內部那方空间的边界。
  他有一种直觉。
  那个空间不应该是无限延伸的,它应该有边界,有轮廓。
  可无论他將感知向哪个方向延伸,向东还是向西,都始终触碰不到任何阻隔。
  那方空间像是一个不断向外翻卷的曲面。
  你朝著一个方向走,它便顺著你的方向继续展开,像一团永远拉不到尽头的线。
  他试了整整一个时辰,换了三种不同的感知方式。
  甚至將一缕鸿鵠之力灌入其中作为標记,可那道標记在延伸出很远之后便开始模糊消散,像是被空间自身缓慢地吸收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  他只得睁开眼,將心神从那片荒芜中收回,不再继续消耗精力。
  这事情也只能暂时搁下,山海印的秘密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,急也急不来。
  至少,现在这方小空间对自己来说,可是有大用的!
  他调息了盏茶的工夫,將气息重新理顺,隨即站起身来,抬头朝著天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。
  片刻之后,一道黑影从天际线边缘急速扩大。
  青鹰双翅收拢,带著一阵急促的风声落在他面前。
  赤金色的眸子在日光下亮得像两枚被烧透的琉璃珠。
  陆沉足尖一点,跃上鹰背,拍了拍它覆满铁羽的脖颈。
  青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双翅猛然展开,身形拔地而起,朝著苍梧道青州的方向掠去。
  青州本就是距离茶马道最近的州府,中间只隔著一道不高的山脉和几片连绵的丘陵。
  商道贯通,沿路村落稀疏,驛站倒是隔几十里便有一座。
  先前大旱的时候,青州井水乾涸,庄稼颗粒无收,难民便是沿著这条道一路涌入茶马道的。
  那时候陆沉在茶马道上见到过那些拖家带口的人群。
  有人背著铺盖卷,有人推著独轮车,有人怀里抱著已经不会哭的孩子,在路边干坐著,目光空洞得像是被晒乾了的泥塘。
  如今一年多过去,沿途的景象已经好了不少。
  田埂上有人在弯腰锄草,道边的茶棚里有歇脚的客商,远处村落上空有炊烟升起来。
  虽然算不上多兴旺,至少已经有了人烟气。
  陆沉此次前往青州,有三个目標。
  第一便是寻找沈爷口中的木疯子。
  沈爷说那人对风水异术有极深的研究,背后还有一门传承的门派。
  陆沉如今对风水异术的兴趣越来越大。
  尤其是在山海印內部空间开始凝聚灵机之后,他越发觉得,若能將风水异术与那空间结合起来,也许能找到一条旁人从未走过的路。
  他需要找到木疯子,从他身上找到风水异术的传承门路。
  第二是找青州先前的府君苍文山报仇。
  当初苍文山为一己私慾引动旱魃道果之力,致使青州大旱,生灵涂炭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其罪当诛。
  可那时陆沉还不到宗师境界,无法与其抗衡。
  苍文山本身是府君,朝堂之上又有苍家势力庇护,奏摺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,连一个浪花都没翻起来。
  他也没办法让寧青虹这样的宗师押上身家性命去跟苍文山硬拼。
  最终苍文山的结果,仅仅只是被定性了个瀆职,换去了別的州府任职。
  这个结果陆沉无法接受。
  哪怕他心知肚明,自己去找苍文山的结果在朝堂之上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  到时候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,说他目无法纪,擅杀朝廷命官,天赐侯的封號也会因此蒙尘,甚至可能被收回。
  可这些事情,陆沉已经想明白了。
  无所谓!
  修行练武到现在,他越来越觉得,只有让自己念头通达,才能真正成就更高的位置。
  若是自己的念头被人所阻,瞻前顾后,则武道修行之路轻则停滯,重则走火入魔。
  那比任何来自朝堂的责罚都要可怕得多!
  哪怕要承担风险,他也认了!
  武人修行,哪里有什么一帆风顺的道理?
  第三个目標,便是沿途收集青州境內的名山大川,將其纳入山海印空间之中。
  陆沉在龙脊岭尝到了甜头。
  多一座山脉,空间的承载力便增强一分,灵机的凝聚速度也隨之提升。
  这样的过程对外界不会有什么影响。
  那座山还是那座山,水还是那个水,他取走的只是气息和脉络的印记。
  不会削去一块石头也不会截断一条水流。
  但是却能让他的山海印空间得到巨大提升。
  他也不確定这个过程是否会损耗外界的一些东西。
  可能是地脉的微量波动,也可能是气运的些微偏移。
  但他能感觉到,那些损耗都是可以慢慢恢復的,山海印並没有在竭泽而渔。
  他猜测,自己现在必须亲自踏足一处山川,山海印才能將其拓印下来。
  等到未来自己符合了什么更高的要求之后,山海印便能源源不断地自行拓印整片地脉,届时就不用他再一个一个地跑了。
  可当下,作为空间启动的初期,他必须亲身走过那些山脊,涉过那些江河,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大地的脉络,才能让山海印的感知真正触及那些山川的深处。
  这其中最简单的办法,便是沿著山川大势走。
  哪里山势匯聚、地脉交缠,他便往哪里去。
  青州的大地在经歷过那一场大旱之后,正以一种缓慢而坚韧的方式恢復著生机。
  从空中俯瞰下去,那些曾经龟裂如蛛网的田地已经被重新翻整过。
  新苗从土层中探出头来,一垄一垄地铺向远方。
  河流的水位虽然还没回到旱前的水平,但已经能看清水面反射的天光。
  沿著河道两侧,那些新栽的柳树已经长到了半人高,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动。
  商道上偶尔能看见牛车和挑著担子的行商。
  驛站门口掛著新刷过漆的招牌,旗幡在日光下泛著半旧的光泽。
  这其中,茶马道给青州大输血是最关键的原因。
  青州大旱之后,大量难民涌入茶马道,后来朝廷下令让人搬迁回去,又从岭南调拨了不少人口填补空缺。
  这些人口一年来的吃穿用度,都是从岭南走的帐目。
  这也是为何陆沉先前回到安寧县的时候,明明治安比从前好了,商路比他当跟山郎时通畅了,也没有大户盘剥了,大家都能进山採到收穫,可亲身经歷下来,所有人的生活条件却並没有变得比之前好,有些人甚至更加穷苦。
  一切都出在茶马道对青州的持续输血上。
  那些从岭南调拨出去的粮食、布匹、药材,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从岭南百姓的口袋里掏出去的。
  陆沉坐在鹰背上,低头看著脚下那片正在缓慢癒合的土地,心中浮起一个他已经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。
  凭什么青州属於苍梧道,苍梧道的繁华比岭南好上不知多少,这时候苍梧道的其他州府不出力,反倒是让一山之隔的茶马道岭南来输血?
  可这种事情,细想之下也显而易见。
  谁想要割掉自己手里的肉?
  青州的事情是苍家的人在做,最终是来自茶马道的巡山司坏了苍文山的谋划,让旱魃道果旁落,让苍家筹备多年的局功亏一簣。
  苍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!
  让茶马道的人先输血过来,只是落在朝堂之上爭夺的一环。
  显然,岭南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根本比不上苍梧道的苍家。
  那些在京城里有门路,有旧交,有姻亲的大家族。
  他们动一动手指便能將一纸调令从岭南转到苍梧道,而岭南这边只能默默承受。
  当然,这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沐王府两个公子夺嫡的结果。
  沐王治下都还有安崖府的乱象自顾不暇,玄教禪教还在寄生。
  哪里还有余力去管茶马道那一亩三分地的帐目去向?
  至於苍梧道的寧王府,更是早就已经没了爪牙。
  寧王膝下无人能继承他的名號,府中诸人各怀心思,与苍家之间千丝万缕的牵扯掰扯不清。
  整个寧王府早已成了一具空壳!
  面上还是王爷府邸,內里却连一个像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  沐王世子夺嫡,尚且还能爭出个输贏来。
  而寧王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替他撑住苍梧道的门面,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。
  青鹰又在云层中穿行了一阵,日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下面的山脊和谷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游移的光斑。
  陆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,將那些山川的走势一一看在眼中,在心中与山海印的感知暗中对照。
  忽然间,他感觉到山海印內部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。
  他低头望去,下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势。
  几条山脉在此处交匯盘绕,溪流从谷地中蜿蜒而过,山脊线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晰的脉络感,像是大地的血管正在缓缓搏动。
  青鹰感受到他的示意,发出一声低鸣,双翅微微倾斜,带著他朝著那片山川匯聚之处缓缓落下去。
  风从下方涌上来,带著松脂和溪水的凉意,灌满了他的袖口。
  他低头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山谷,心中知道,这便是此行的第一个落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