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章 方圆
  周明跟在冬梅身后,在榆安大街的人潮中穿梭。
  冬梅办事利索得很,先奔布庄挑了十匹上好的湖绸,叫商家送到侯府海棠苑。
  又去脂粉铺子补了几盒苏明月惯用的茉莉香膏,接著绕去药铺抓了几副调养气血的药材。
  最后在乾货铺前停下脚步,討价还价几句,就定下了一袋燕窝、两斤银耳。
  这一通採买下来,足足花了大半个下午。
  周明跟在后面,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,竹篮、纸包、布袋,摞得几乎挡住了视线。
  他心里一边记著路,一边还不忘琢磨破庙传经那件事儿,被乞丐们这一传,那地方怕是不能去了,想传经就得另想法子了。
  等冬梅买完最后一样东西,天边已经泛起了霞光。
  她又领著周明在路边茶摊歇了歇脚,要了两碗凉茶,自己喝一碗,另一碗推到周明跟前。
  这让周明有些受宠若惊,接过来咕咚咕咚就灌了个精光。
  惹得冬梅一阵白眼,直呼周明牛嚼牡丹,不懂品茶。
  周明內心也在暗自腹誹,这茶摊子上能有个什么好茶?能解渴就已经很不错了。
  歇够了,两人就开始往回走,回到侯府外院,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
  远远就能看见海棠苑的灯火亮成了一片,丫鬟们三三两两穿梭著收拾东西,隱约还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收尾声响。
  大小姐苏明月等人已经用过晚饭了,院里总算歇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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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明將採买的物品一一交给库房,在册子上签了字,就被管事招呼著去吃饭。
  僕从们的晚饭是统一打的,一人两个粗粮窝头,外加一碗寡淡的菜汤。
  窝头硬邦邦的,咬一口能硌掉牙,菜汤里漂著几片枯黄的菜叶子,盐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。
  可即便如此,围坐在长桌旁的僕从们没有一个抱怨,个个吃得狼吞虎咽。
  这也就是在侯府里头。
  要搁在外头,多少人抢破了头也未必能天天吃上这一口。
  周明一边啃著窝头,一边想。
  吃完饭,该去守夜的人被管事一一点名领走,剩下的僕从便各自散了,回屋歇息。
  周明今晚倒是不用守夜,就独自一人往住处走去。
  一路上他低著头,满脑子都在琢磨该怎么把《渡世经》传出去?
  这件事比他原先想的要棘手得多。
  既要让经文传开,又不能让別人知道是他传的。
  他前身只是侯府一个小小的二等家丁,要是哪天被人顺藤摸瓜揪出来。
  说是他散出去的经文,那还不得被捆起来大刑伺候,逼问他经文来歷?
  到时候別说继承修为了,能落个全尸都算祖坟冒青烟了。
  可经又不能不传,这可是他在异界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  想了一整个下午,周明也没能想出个万全的法子。
  正低头往回走,寂静的巷子里却忽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。
  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般。
  周明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仔细听,哭声是从隔壁养马的院子里传来的。
  周明轻手轻脚地凑过去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  月光稀薄,洒在马厩前的空地上,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,蹲在草垛旁边,正用袖子抹眼泪。
  这人他认识,是三等家丁方圆。
  方圆跟周明不一样。
  周明虽然也是瘦麻杆似的体格,但好歹是二等家丁,有自己的屋子。
  方圆是三等家丁,住在养马院的大通铺里,每天伺候的是苏明月那几匹马。
  但让周明记住方圆的,不是他的身份,而是他那副烂好人的性子。
  这小子天生的圣母心,见不得別人吃苦受罪。
  路上看见有人挨打,他就要去拉架。
  有人被骂,他也要替人说几句好话。
  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,可能没什么,可这是规矩森严的古代社会。
  拉架的结果就是他自己也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,然后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哭鼻子。
  哭完了,下回见著了不平事,照旧会往上冲。
  眼下这小子蹲在草垛边,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多半又是替人出头被揍了。
  周明看到是他在哭泣,也就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,刚迈出两步,脚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  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在月光下开始转圈。
  “等等。”
  “这不就是现成的天选传经人吗?”
  “以这小子那副圣母心肠,要是真让他练出了名堂,他能憋著不告诉別人?”
  “他估计会恨不得见一个苦人就拉一个!”
  “到时候不用费一点力气,方圆自己就能把经文传得满城都是。”
  周明嘴角一咧,顿时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。
  躡手躡脚地退回两步,瞅准了院子里方圆的视线死角。
  將怀里抄好的《渡世经》掏出来一本,胳膊一扬,书册划过一道弧线,啪嗒一声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草垛上。
  方圆正哭得打嗝,冷不防从天而降一本书,嚇得他一激灵,眼泪刷地就停住了。
  他愣愣地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书,眨巴眨巴眼,把书捡了起来。
  月光不太亮,方圆把书凑到眼皮子底下,翻开第一页,嘴唇翕动著念出声来:
  “……书读百遍,神功自现?”
  他又往后翻了几页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  周明趴在门缝后头,亲眼看见方圆那张还掛著泪珠的脸上,慢慢地咧开嘴笑了。
  那笑容贼嘻嘻的,不时还左右看看,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  成了。
  周明不敢多留,转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屋子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  他走到床边,一屁股坐下,心跳还在咚咚地响。倒不是累的,而是兴奋的。
  这一下,算是给他打开了一条新路子。
  只要他把书抄出来,一本一本散出去,谁能追查到他头上?
  把书往墙角一丟,往柴堆里一塞,往路边茶馆的桌底下一搁,谁能知道是谁放的?
  用不了多长时间,只要有一两个人照著书读满百遍、修出了法力,这本书就会像野火一样烧开。
  到时候不用他操心,自然会有人传人、书传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