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 章 功成
  第三日夜里,方圆终於读完了第一百遍。
  最后一遍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他正盘腿坐在大通铺的墙角,被子滑到了膝盖上。
  手里的《渡世经》已经被翻得页角卷边,封面上那三个字让他的指头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  他把书合上,闭上眼睛,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,忽然一股暖流从丹田里涌了出来。
  那感觉就像是一道烧得滚烫的泉水,突然从肚脐下三寸的地方炸开,顺著他的五臟六腑往四肢百骸里灌。
  方圆的困意瞬间被冲得乾乾净净,他猛地睁圆了眼睛,张著嘴,却发不出声来。
  那股热流在他身体里游走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骨头缝里捋了一遍又一遍,疼倒是不疼,只是烫,烫得他浑身冒汗。
  大晚上,凉风从墙缝往里灌,方圆却觉得比三伏天正午蹲在日头底下还热,衣裳从里到外全湿透了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热流渐渐平息下来,像退潮一般,最终全数缩回丹田之中。
  沉甸甸地聚在那里,暖烘烘的,像揣了一小团火炭。
  方圆试著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在月光下竟凝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,射出去半尺多远才散开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  还是那双瘦巴巴、骨节嶙峋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,可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。
  他试著攥了攥拳,指关节啪啪啪一串脆响,像是攥了一把干竹节,那股子劲儿从掌心一路贯到肩膀。
  方圆从铺位上爬起来,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,脚下像是踩了棉花,又像是没踩著地,整个人都轻飘飘的。
  同铺的几个人鼾声如雷,谁也没察觉到。
  方圆推开大通铺的门,走进院子当中。
  天边已隱约有些发灰,快天亮了。
  方圆站定了,把目光落在那台石碾子上。
  这石碾子是平时压豆粕用的,四五百斤的分量,平时管事会让两三个三等家丁一块儿推。
  挑人的时候从来不叫方圆,因为他那副身板,推了也是白搭,弄不好还会闪著腰,耽搁干其他活儿。
  方圆走到石碾子跟前,弯下腰,双臂张开,抱住了碾子的一头。
  石碾子冰凉冰凉的,凉气隔著衣袖往皮肉里钻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丹田里那团火炭猛地烧了一下,一股热流顺著腰背灌进双臂。
  他咬著牙,低喝一声:“起!”
  石碾子离了地。
  不是挪了一下,不是翘起来一头,是整个离了地,被他抱在怀里,齐胸高。
  方圆瞪著眼睛,没顾上喘气,又把碾子往上顛了顛,手指扣紧了石面上的凹坑,两条腿微微岔开,膝盖一曲一伸,又稳稳地站住了。
  碾子压在他怀里,沉甸甸的,可那股子沉劲儿传到他身上,就像是被丹田里的热流给化掉了大半,剩下的分量,他也撑得住。
  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乾瘦的脸上,先是茫然,然后是不可置信,再然后,嘴巴慢慢地咧开了,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。
  他放下碾子的时候,石碾子闷声砸在碾盘上。
  方圆站在旁边,呼呼地喘气,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,白得晃眼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真的练成了。”
  他喃喃地说,声音发颤。
  他撩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
  还是那两条细胳膊,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 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身皮肉底下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  他又想起那八个字:书读百遍,神功自现。
  原来说的是真的。没有一个字是假的。
  “我再也不用……”
  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盯著自己那双能抱起石碾子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  “再也不用挨欺负了。”
  一股从未有过的东西从方圆心口涌上来,热烘烘的,比丹田里的火炭还烫。
  他挺直了腰,在院子当中站了好一会儿,把脸上的泪擦乾净了。
  他不再是那个谁都能揍两下的三等家丁了。
  从今往后,谁也不能再隨意欺负他了。
  这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头还没过去,方圆的心思就开始往別处转了。
  他从怀里摸出那本《渡世经》,用指头把捲起的书角一点一点捋平,像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  他心里清楚得很,这份能耐他练出来了,说明经文是真的。
  天底下比他受欺负的人多了去了,比他命苦的人更多。
  別人他管不过来,可那些和他一样的三等家丁他管得著。
  “我得把这个传出去。”
  说完方圆又想起了书后面的那句话。
  “修成神功者,须传诸百人,否则必遭因果之报。”
  方圆把书揣回怀里,神色认真地对著那台石碾子说道,像是在对它起誓,“我一定会將它传出去的。”
  他转身回了大通铺,躺回自己的铺位上。
  心里已经在盘算著,天亮以后先找谁谈这件事,该怎么说,那些人会不会信他。
  他兴奋得翻来覆去,直到天彻底亮了,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。
  而这两日,周明的日子倒也过得规律。
  清晨,他跟著苏明月去到主院,大小姐领著丫鬟婆子进了內宅之后,周明就一头扎进旁边的书房。
  坐在书案前,眼观鼻鼻观心,手腕悬空,一笔一划地將脑海中的三千字经文誊抄在书页上。
  抄书是件磨人的活计。
  字不能潦草,更不能有错漏,每抄完一页他都要逐字校对一遍,確认无误了才翻下一页。
  一整个上午坐下来,手腕子酸痛得抬不起来,墨跡在指缝里积了一层黑。
  但周明心里有数,他抄的每一个字,將来都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因果之线。
  这些书册不是废纸,是种子。撒出去的种子越多,他將来的收穫也就越大。
  两天时间,他上午抄书,下午跟著管事干些洒扫搬抬的杂活。
  到了夜里,就揣上白天抄好的《渡世经》,溜出狗洞,贴著夜色往城里的各大府邸扔书。
  两天下来,一共抄完了六本书,全数散了出去。
  夜里躺在床上,周明闭上眼,眉心处的因果之链已经从最开始的寥寥几根,变成了细细密密的一小片。
  那些新生的丝线大多还很淡,像是刚抽出来的蛛丝,风一吹就会断。
  可其中有几根已经凝实得有了分量,一根是方圆的,还有两三根来源不明的,隱隱比其他的都粗上一些。
  而此刻,他盯著其中一根因果链,忽然皱了皱眉头。
  那是方圆的。
  就在刚才,这根因果链猛然粗了一大圈,像是有人往丝线里注了一股铁水,从一根细弱的蛛丝直接凝成了一道沉甸甸的铁线。
  它稳稳地悬在周明的眉心因果网之中,比起其他的丝线,简直像是麻绳旁边摆著的细棉线。
  周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心跳咚地敲了一记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他眯起眼睛,嘴角慢慢地往上翘,翘到了一个怎么都压不住的角度,“练气境?”
  他那个便宜金手指告诉过他,修炼者的修为越高,因果链就越粗壮。
  方圆这变化,分明是已经读满百遍、练出了法力,正式踏入了练气境的修仙者行列。
  一个三等家丁,几天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、挨了欺负只能躲起来哭的小子。
  如今已经是修仙者了,修仙者与武者不同。
  武者想要入门进入炼皮境,没有个三五年的打熬身体,想成为炼皮境想都別想。
  修仙者想要生出气感,必须得有灵根,以及修行法门。
  《渡世经》却打破了这一规则,不管你有没有灵根,只要诵读百遍之后,都会自然而然的进入炼气境。
  周明没有见过炼气境的修士,也没有见过炼皮境武者出手,自然无法估计孰强孰弱。
  但是周明可以预见,《渡世经》的出现,必然会在这方天地掀起惊涛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