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 章 讲故事
  这本书他听侯府的家丁们私下议论过。
  大概讲的是一个女子女扮男装,化身为男子,在一个偏远的县城当县令的故事。
  断案如神,为民做主,把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。
  因为写得太逼真,连府里几个识字的丫鬟都在偷偷传阅,听说连大小姐都看过。
  可在周明看来,这纯粹就是扯犊子的玩意儿。
  放到他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这种剧情一眼就会被挑出八百个常识性漏洞。
  哪个朝代选县令不需要验明正身,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矇混过关跑去做一县之主?
  要知道,这里可是正儿八经的古代社会,礼教森严,尊卑分明。
  女子只能在闺房里绣花习女红,执掌內宅料理家务,別说做县令,就是出趟门都得层层报备。
  前天西山诗会上那些各家小姐,哪一个不是被丫鬟婆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?
  一个女的要当县令,首先要瞒过吏部的銓选核查,瞒过同僚的目光,瞒过衙役的观察,瞒过全县百姓。
  这概率比他现在出门捡到一本仙帝功法还低。
  不过他也理解为什么这种话本子会在侯府丫鬟中流传。
  在这个规矩森严、等级分明的世界里,越是被束缚得紧的人,越喜欢看那些打破规矩的故事。
  一个女子能走出闺阁,穿著官袍坐在公堂上发號施令,对她们来说不亚於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
  越是现实中做不到的事,越要在话本子里满足。
  这种心態古往今来都一样,跟后世追剧是一个道理。
  想到这里,周明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  他一边呲牙咧嘴地假装蹲得万分艰难,一边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因为“痛苦”而微微发颤的声音开了口。
  “冬梅姐,你看那话本子没意思,我有更好的故事,你想不想听?”
  “好好蹲你的马步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  冬梅头都没抬,又翻了一页书,声音平淡如水。
  “不是,冬梅姐,我真有好故事。一会儿蹲完马步,我给你讲一段,你听两句,要是不好听我以后一个字都不说了。”
  冬梅终於从话本子上抬起眼皮,狐疑地看了周明一眼。
  这小子昨天还一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样,今天居然有心思给她讲故事?
  她的目光在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停了三秒,像是在判断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然后又低下了头,不置可否地翻了一页书。
  周明把这视为默许,一边抖著腿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翻找起素材来。
  前世他可是番茄小说的常客,上大学之后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上一两个小时,遇到好看的甚至能看整整一个通宵。
  古代言情、宫斗宅斗、女帝逆袭、真假千金、神医毒妃,这些套路他闭著眼睛都能把故事线给你捋出来。
  既然冬梅喜欢看大女主文,那就给她上点猛药。
  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本大女主文,书名已经记不太清了,但大致的故事线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大概讲的是一介草根出身的女子,如何从最底层一步步往上爬,最终登上九五之尊之位。
  这故事不是《偽冠作令》里那种女扮男装的小打小闹,而是正儿八经的女性逆袭。
  女主角以女子之身考科举,平叛乱,斗权臣,收名將。
  从一介白衣到权倾朝野,最后在满朝文武的跪拜下登上帝位,改元建制,天下大治。
  他就不信,冬梅不动心。
  冬梅又翻了两页话本,终於把书往膝盖上一搁。
  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周明抖得快要散架的两条腿,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:“停吧。”
  周明如蒙大赦,整个人就地一瘫,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直挺挺地往前伸著,大口喘著粗气。
  他喘得极其卖力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还带出几声干哑的气音,活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翻了白肚皮的鱼。
  “冬梅姐,”他喘了两口气,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“我这就给你讲。”
  冬梅把话本子合上往膝盖上一搁,双手抱臂往马扎靠背上一靠,一副“你讲吧,讲不好就滚去继续蹲”的表情。
  周明也不铺垫,开口就拋鉤子:
  “话说有一个女子,出身草莽,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,母亲是个药婆。”
  “她十岁那年,一队溃兵路过她家村子,杀光了全村人,她爹娘都死在那把刀下。”
  “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用她娘留下的半包砒霜,毒死了三个落单的溃兵,替她爹娘报了仇。”
  “那年她才十岁。后来她一路往上爬,二十三岁那年,以女子之身——登基称帝。”
  冬梅的眉头动了一下,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,搭在胳膊上的手指也不敲了。
  周明装作没看见,把话头一转,开始从头讲起。
  他从女主角幼年逃难开始讲,讲她如何被一户药商收留,如何跟著药商学医认药,如何在乱世之中用一手医术养活自己。
  讲她第一次女扮男装出诊,被当地一个地痞刁难,不但没退缩,反手就用一针封住了对方的穴位,把地痞治得跪地求饶。
  讲她一路行医北上,见识了乱世中的人间百態,卖儿鬻女的母亲、被豪绅占了田產的老农、被贪官污吏剥了三层皮还不敢吭声的商户。
  讲她渐渐不满足於只治病,开始治人。
  周明的声音不高,但口齿清晰,条理分明。
  他前世看了那么多小说,虽然自己没写过,可烂熟於心的套路和节奏感是实打实的。
  他讲这些背景故事的时候语速不疾不徐,把女主从行医到决定步入官场的心路歷程讲得很细。
  可那些琐碎的官场经歷他只是几笔带过,重点落在女主第一次审案。
  一个被豪绅抢了田產的老农告到县衙,女主女扮男装当上县令之后头一回坐堂,拍惊堂木的手还在发抖。
  可她硬是顶著豪绅的威胁,把那案子判了下来,把田契还给了老农。
  冬梅听著听著,往马扎靠背上靠了回去,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。
  可她靠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,眉头也微微锁著,似乎在琢磨那个女县令是怎么顶著压力判案的。
  周明一边讲一边拿眼角余光瞄著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