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 章 大小姐爱听话本子
  苏明月嗯了一声,將茶盏搁在旁边的丫鬟端著的托盘上,抬起眼来看了看周明。
  那目光不咸不淡,和往日吩咐他干活时没什么两样。
  但周明总觉得她那眼神里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。
  她不急著开口,先慢条斯理地將袖口理了理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
  “听冬梅说,你很会讲话本子。”
  周明心里咣当一声,赶紧把头低得更深了:
  “小的只是瞎编了一段故事,讲给了冬梅姐听,纯属胡编乱造,不敢当『话本子』三个字。”
  苏明月抬眼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平平淡淡的,却让周明觉得自己的后颈皮被人拎了起来。
  “把你上午讲的故事再讲一遍。”
  周明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冬梅。
  只见这小娘们正站在苏明月身后,朝他挤眉弄眼。
  左边眉毛挑一下,右边眉毛挑一下,嘴角往上一扯,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。
  对不住啊,我也没办法,大小姐也喜欢看话本子,你自己看著办吧。
  周明在心里把冬梅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。
  他上午是为了逃避蹲马步才搬出故事来糊弄冬梅的,怎么也没想到冬梅转头就去告诉了苏明月。
  更没想到苏明月居然真的会亲自跑到演武场来听他讲话本子。
  大小姐平日里不是忙得很吗?
  要学治理內宅,要学女红刺绣,要看帐本,要见管事,那么多正事不干,跑来听一个家丁讲故事?
  他心里腹誹著,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,清了清嗓子,老老实实地从女主角十岁那年讲起。
  他把上午给冬梅讲过的內容又重新讲了一遍。
  有了上午的排练,这次他讲得更顺了,节奏掐得更准,细节也更丰富。
  苏明月端坐在椅子上,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。
  手里的茶盏搁在膝上,盖子斜斜地搭在杯沿上,从盖碗缝隙里飘出几缕极淡的白气。
  可周明注意到,她原本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,搭在了膝头,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著节奏。
  那节奏很轻,轻得大概只有她自己和周明这两个人的目光能捕捉到。
  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就没这么含蓄了。
  春兰原本垂著眼做眼观鼻鼻观心状,听著听著就把头抬了起来,嘴角微微抿著,像是在忍什么,又像是想说点什么。
  几个二等丫鬟的脑袋越凑越近,互相交换著目光,就差当场议论开了。
  连站在外围的几个侍卫都听得眼珠子乱转,其中一个嘴都张开了忘了合上,被旁边的同僚一胳膊肘捅在肋叉子上才回过神来。
  周明继续往下讲。
  讲到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,北方游牧部落联军南下犯境,朝野震动,皇帝连夜召女主入宫问策。
  他刚讲到女主说“给我一半的兵权,我保边境十年太平”这个关键节点上,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,咽了口唾沫都拉嗓子。
  他顿了顿,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。
  就在这时,啪嗒一声,一个水囊砸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。
  周明低头一看。
  那水囊是皮子的,做工精细,囊口塞著木塞,上面还掛著几滴没擦乾的水珠。
  他抬头顺著水囊飞来的方向看过去,正好对上冬梅那张努力板著的脸。
  冬梅绷著脸,嘴角往下压著,可眼角那道细细的笑纹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  眼珠子往外斜著,那表情里既有嫌弃又有催促,赶紧喝,喝完接著讲。
  周明捡起水囊拔了木塞,仰头灌了几大口。
  水是凉的,带著竹叶泡过的清苦味道,滑进嗓子的时候他舒服得差点叫出来。
  他喝了小半囊的水,把木塞塞回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继续往下讲。
  他讲女主如何夺兵权。
  这可不能隨隨便便就夺了,他在前世看过的那些权谋情节里翻捡著素材,给女主安排了一系列步步为营的谋局。
  女主先借著主持变法的便利,把军中几个被权贵世家安插进来的钉子逐一拔掉,换上了自己在大狱期间收拢的人。
  然后她请旨在边境设立临时军府,以下放军权、统一调度为名,將分散在沿线各处的兵力集中整编。
  最关键的一步,是她亲自去见了那位一直中立的老將军。
  这个人执掌著边境一半的兵力,谁的帐都不买,皇帝的面子也只卖三分。
  女主和这位老將军谈了一整夜,没有许他高官厚禄也没有拿圣旨压他。
  而是和他论了三个时辰的边防形势,把她从各地走访时亲眼看到的边境百姓的苦楚、从敌国商旅口中打探到的地形情报、从小熟读的兵书战策和眼下边境防务的漏洞一一摆了出来。
  老將军听完只说了一句话:老臣从军四十年,没听过哪个京官能把边境的山口关隘理得比前线参將还清楚,老臣听你的。
  没人说话,可周明用余光扫到的每一张脸都写满了同一个词:
  过癮。
  苏明月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,原本斜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挺了起来。
  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,茶已经完全凉了,她却一口都没有再喝。
  从周明的角度看过去,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那么一下。
  不是笑,是从不笑到想笑之间的那个过渡带,极其细微,几乎看不见。
  但她终究没有笑出来,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就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,重新恢復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。
  唯独她的眼神没有收住,那双丹凤眼里此时正亮著某种周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芒。
  不是平时那种冷厉的审视,也不是西山杀敌时的凛然杀气,而是一种近乎热切的专注。
  周明清了清嗓子,看了看天色,日头有些偏西了。
  但是大小姐没叫停,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讲。
  北方游牧部落的联军被击退之后,女主在军中的声望达到了顶点。
  她主持的变法已初见成效,新律法在几个试点州府推行得比预想中更顺利,赋税改制让朝廷岁入在短短两年內翻了三成。
  老皇帝年迈体衰,膝下诸子爭位,朝局动盪不安。
  女主在接连扳倒几个对手之后,终於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处。
  她废末帝,改国號,定新都,登基称帝。
  登基大典那一段,周明讲得格外卖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