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 章 將军
  大小姐並没有让周明等多久。
  她將茶盏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来,理了理袖口的褶皱,淡淡地吐出几个字:
  “走吧,你也跟著。”
  周明愣了一下。
  这是要去哪儿?
  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,苏明月已经越过他往花厅外走了,春兰和冬梅紧隨其后。
  周明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,快步跟上。
  出了侯府大门,眼前的阵仗让周明又是一愣。秋菊和夏荷等人已经骑在马上候著了。
  这些贴身丫鬟清一色骑著高头大马,腰间悬著短剑,马鞍两侧掛著轻弩和箭囊。
  她们身后还跟著一队约莫二十来个侍卫,个个披甲执锐,连马匹都套上了薄甲,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。
  看这架势,出府的事是早就定好的,不是临时起意。
  还没等周明弄明白是什么情况,一个侍卫就牵了一匹栗色騸马走到他跟前,把韁绳往他手里一塞。
  周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韁绳,又抬头看了看那匹马。
  这马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,正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,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,带著一股子草料味。
  前身的骑马技术倒是不差,毕竟从小陪著苏明月练骑射,被摔了不知多少回才练出来的。
  可周明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正儿八经骑马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  苏明月上了马车,车帘一放,春兰在前头打了个手势,车队就开始缓缓向东城门方向行去。
  周明按著前身记忆里的骑马要领,双腿夹紧马腹,韁绳鬆鬆地拢在手里,倒也骑得稳稳噹噹。
  出了城,车队沿著官道一路向西,约莫走了三十来里路,拐进了一条岔道。
  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子。
  庄子规模不小,周围是成片的农田,田里的佃农正弯腰劳作。
  听到马蹄声纷纷抬头,一见是大小姐的车队,立刻放下手里的农具跪在道路两旁,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。
  周明注意到这些人跪下行礼的姿態极其自然,不像是临时应付,倒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一般。
  车队没有在田间停留,径直穿过庄子,来到一处巨大的宅子外面。
  这宅子和侯府那种雕樑画栋的精致全然不同,院墙又高又厚。
  四角还砌著简易的箭楼,正门是两扇包著铁皮的厚木门,光看外观倒像是一座小型的军堡。
  大门早已敞开,门口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军士,手握长矛,腰悬弯刀,身上的铁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。
  苏明月下了马车,带著眾人往宅子里走。
  周明跟在后面,刚跨过门槛,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  宅子內部是一个极其开阔的校场,比侯府海棠苑的演武场大了不知多少倍。
  校场正中央,整整齐齐地站著一支披甲执矛的队伍,周明粗略一扫,至少有四五百人,每人头上都顶著一根粗壮的因果链。
  他们身上的铁甲样式统一,胸甲上刻著一模一样的纹饰,长矛矛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银线。
  数百人站在一起,鸦雀无声,只有风吹过矛缨时发出的猎猎声响。
  看见苏明月走进来,整个方阵齐刷刷单膝跪地,铁甲碰撞的鏗鏘声整齐划一,然后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呼。
  “参见將军!”
  周明被这阵仗嚇得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没站稳。
  將军?
  什么將军?
  大小姐什么时候成了將军了?
  他瞪大眼睛看向苏明月,只见她面不改色,双手抱拳向眾將士回了一礼,声音清朗乾脆:
  “眾將士请起。”
  数百人齐刷刷起身,铁甲又是一阵哗啦作响。
  苏明月转头对领头的一个披甲军人吩咐道:
  “整顿兵马,准备出发。”
  那將领模样的汉子抱拳应了一声,就转身去传令了。
  苏明月则带著一行人穿过校场,走进了正对大门的宅子大厅。
  大厅里的陈设同样简洁实用,正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沙盘,沙盘上用沙土堆出了山川河流的起伏地形,插著密密麻麻的小旗子。
  墙上掛的不是字画,而是大幅的舆图,图上標註了幽州各处的关隘、城池、屯兵点和粮道。
  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,每一柄都擦得油光鋥亮,显然日常有人维护。
  苏明月站定脚步,对春兰冬梅等人说了句:“去换衣服。”
  然后目光落在周明身上,微微顿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  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尺寸不太合適的家具,末了说了句:
  “你就不用换了,在这里等著。”
  周明心想,我换什么换,我是被你临时从厨房拽出来的,连身换洗衣裳都没带,去哪换去。
  他也不敢问,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大厅角落里等著。
  不过片刻工夫,眾人便从后堂鱼贯而出。
  周明抬眼一看,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。
  春兰、冬梅和另外几个丫鬟,此时全部换上了一身漆黑的鎧甲。
  胸甲上刻著和外面那些军士一模一样的纹饰,腰间悬著长剑,手中握著一桿银枪。
  那银枪通体银白,枪尖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泛著凛冽的寒芒,枪桿上刻著细细的纹路,握在她们手中显得既颯爽又凌厉。
  最后走出来的是苏明月。
  她同样穿了一身黑甲,甲片贴合著她修长挺拔的身形,肩甲微微上挑,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出鞘的狭刀。
  她的乌髮被全部束起,用一根银簪固定在头顶,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脖颈。
  腰间悬著一柄比春兰她们略长几寸的长剑,剑鞘是深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只在剑格处刻了一个极小的徽记。
  她手中那杆银枪比其他人的更长几分,枪尖的寒芒在她手中微微一顿,稳稳地停在了身侧。
  周明看得眼睛都直了,嘴巴张了两下,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
  苏明月没有给他留髮呆的时间。
  她握紧银枪,戴上头盔。,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厅,眾人紧隨其后,周明也赶紧跟上去。
  宅子外,一匹匹高头大马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,之前校场上的那数百名军士也已经全部上马列队,整个队伍鸦雀无声,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。
  眾人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阵仗,一出宅子就纷纷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的自然。
  周明左右看了看,好像没有自己的马。
  正犹豫著是不是该找个藉口留在这里看家。
  一个士兵模样的壮汉便牵著一匹马快步走了过来,把韁绳递到他手里,然后转身跑回去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背。
  苏明月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,银枪往空中一举,寒芒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弧,高声喝道:“出发!”
  数百人马同时催动韁绳,马蹄声匯成一道沉闷的滚雷,沿著庄外的官道向东方疾驰而去。
  周明被裹在队伍中间,两腿夹紧马腹,死死攥著韁绳,被马背顛得七荤八素,肚子里那碗面片汤都快被顛出来了。
  他一面努力稳住身形,一面在心里狂喊。
  这到底是去哪儿?去干什么?大小姐您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