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野狼坡
  苏明月望著远处那片荒坡,握著韁绳的手开始微微颤抖。
  身后的大军也跟著停下了脚步,五十万人鸦雀无声,只有北风卷过荒草的呜咽声。
  片刻之后,苏明月翻身下马。
  冬梅想跟上去,却被她抬手制止了。
  “传令下去。全军卸甲,徒步过野狼坡。”
  苏明月的声音不高,语调也閒的极其平稳。
  五十万大军在野狼坡前卸下了鎧甲。
  铁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从队伍最前头一路响到最后头。
  绵延数十里的队伍像是退潮一样,每个人都在默默地解开甲冑的皮绳,把头盔抱在怀里,把鎧甲叠好放在輜重车上。
  隨军携带的白布被一匹一匹地拆开,撕成条,系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和腰间。
  北风卷著雪粒抽打在白布上,猎猎作响。
  从北境跟出来的老兵们沉默地做著这一切。
  归降的士卒们起初还有些茫然,但很快也被这股无声的氛围压得低下了头,默默地跟著照做。
  苏明月也卸了甲。
  她脱下了那件穿了大半年的黑甲,摘下了头盔。
  里面只穿著白色的中衣,北风瞬间就打透了那层单薄的布料,她浑然不觉。
  迈开步子,朝野狼坡走去。
  身后的五十万大军也跟著迈开了步子。
  没有人骑马,没有人乘车,连輜重骡马都留在了原地。
  五十万人排成长龙,沿著官道拐进了那条岔路,沿著野狼坡的山脚缓缓向前。
  野狼坡还是当年的野狼坡。
  荒草和乱石之间,散落著无数森森白骨。
  半年前,二十万北境边军和侯爷苏永寧尽数战死在野狼坡的荒山上。
  没有人收尸,没有人掩埋。
  北风卷过山坡,雨水冲刷,野兽叼食,二十万副枯骨从荒草丛中慢慢浮了出来。
  断刀断矛锈跡斑斑,鎧甲残片散落在石缝之间。
  荒原上的野草在枯骨缝隙里疯长。
  有些尸骨的指骨还死死地攥著已经锈成铁渣的刀柄,有些颅骨上还扣著北境边军特有的鹰喙铁盔。
  五十万人在野狼坡前停住了脚步。
  北风呼啸著卷过山坡,荒草伏倒一片又一片,露出草根下层层叠叠的白骨。
  有北境老兵认出了当年同袍穿的鎧甲。
  只是那鎧甲如今却穿在了一个枯骨之上。
  当初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经化作了一堆支离破碎的枯骨。
  但刀柄上的刀穗还在,胳膊上缠著的旧布条还在,当年自己亲手系上的那块皮护腕还贴在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橈骨上。
  一个老兵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在白骨堆前,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那颗戴著鹰喙铁盔的颅骨,嘴唇剧烈地哆嗦著。
  他把那颅骨抱在怀里,像是怕弄疼了什么,用手轻轻地抹去了眼眶骨缝里的泥土。
  然后这个在北境战场上被刀劈开肩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。
  他把额头抵在那颗颅骨的铁盔上,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来。
  一个,两个,然后是成百上千个。
  北境老兵们一个个跪倒在荒坡上,跪在他们当年並肩作战的兄弟们的白骨面前。
  哭声和呜咽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声浪,压过了北风的呜咽。
  归降的士卒们默默地立在后面,有人跟著跪了下去,有人低头攥紧衣袖,有人把脸別到一边不忍再看。
  苏明月站在坡顶最高处,一身白衣在北风中猎猎作响。
  她没有低头去找那一具尸骨,没有下跪,也没有流泪。
  她只是望著漫山遍野的白骨,然后仰起头来,望著铅灰色的天空。
  身后的將士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  冬梅站在坡下,仰头望著大小姐。
  坡顶上那道背影在风雪中瘦削而挺直,像一桿钉在北风中的银枪。
  苏明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被白骨覆盖的荒坡。
  “传令。全军就地扎营,收殮野狼坡所有阵亡將士遗骨。”
  “每一具尸骨都要收,每一块残片都要捡。”
  这些將士跟了我父亲一辈子,跟我苏家戍守北境一辈子。
  “生前我不能带他们回家,死,我也要让他们入土为安,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。”
  五十万大军在野狼坡前散了开来。
  所有人默默地走进了那片被白骨覆盖的荒坡。
  士卒们弯著腰,在齐腰高的枯草丛中仔细地翻找,像一群在废墟中搜寻亲人的倖存者。
  有些人用刀鞘拨开密实的草根,有些人直接用手刨开板结的泥土。
  遗骨被一具一具地从荒草丛中捧出来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  完好的颅骨被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白布的担架里,断成碎片的骨骼被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布包好。
  收殮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  篝火在荒坡上星星点点地亮起来,像夜空中倒映在地面上的一把碎星。
  士卒们借著火光继续搜寻,没有人喊累,没有人停歇。
  降兵们起初只是奉命行事,后来不知是谁先带头,也跟著默默地跪在草丛里用手刨土。
  他们曾是敌人,但眼前这些白骨已经不分敌我,只是死在荒山上的一群人。
  士卒们在一个向阳背风的山坡上,挖了一个又一个深坑,坑排得整整齐齐,像当年北境边军在操场上列队时的阵型。
  每收殮完一具遗骨,就放进一个坑里,覆上黑土。
  没有棺槨,没有陪葬,只有白布裹著白骨,黑土盖著英魂。
  待所有遗骨全部入土。
  野狼坡的山坡上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。
  苏明月在碑前站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分挥毫写下了碑文。
  字跡清劲凌厉,墨跡未乾,石匠就按著她的亲笔一笔一画地刻了上去。
  每一凿都极沉极稳,石屑飞溅落在泥土上,凿刻声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。
  苏明月站在合葬墓前,端起一碗酒,缓缓洒在碑前的黑土上。
  酒液渗进土里,只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。
  身后五十万人的呼吸声凝成一片极低沉的嗡鸣,在荒原上被北风吹散。
  再次穿上黑色甲胃,苏明月翻身上马,银枪在初冬惨白的日光下泛著凛冽的寒芒,战马人立长嘶。
  “传令,全军出发,回幽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