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良策
  苏明月点了点头,算是认同了周明的说法。
  她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而后抬起眼来,目光落在周明脸上:
  “那你如何保障后方的安稳?”
  周明看了苏明月一眼,端起春兰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  “这就要看大小姐有没有魄力了。我倒是有几个想法。”
  苏明月盯著他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丹凤眼里透出几分审视,几分好奇:
  “展开说说。”
  她倒是真想看看,这个能从厨房管事一路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周明,肚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让她意想不到的东西。
  “大小姐,新朝刚立,百废待兴,又恰逢这乱世。我认为,乱世当用重典。”
  周明竖起第一根手指,“所以这第一步,就是重新修订律法,废除之前大夏所有的旧律。重新编制户籍,实行什伍连坐。”
  苏明月微微点头,这到是和他想的不谋而合了。
  重修律法这件事她早有此意,大夏的旧律沿用数百年,早已腐朽不堪,地方官员隨意曲解,世家大族更是视若无物。
  但周明所说的“编制户籍,什伍连坐”,却是她头一回听到的新词。
  她蹙了下眉,问道:“什么是什伍连坐?”
  “就是將全国人口重新登记造册,五家为『伍』,十家为『什』。”
  “一家犯法,其余九家若不举报,连坐同罪。”
  周明的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。
  “举报奸私者,如同斩敌首级一样受赏。藏奸不报者,如同降敌一样受罚。”
  “如此一来,百姓互相监督,奸人无处容身。”
  “大小姐您想,那些世家豪强之所以能在幽州横行,靠的就是乡里之间盘根错节的关係网。”
  “什伍连坐一旦铺开,这张网就不攻自破。”
  苏明月眉头紧锁,沉吟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她將这套制度在脑中反覆推演了几遍,从百姓的心理到地方官员的执行力。
  从幽州各郡的人口分布到世家在乡间的宗族根基。
  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点了点头:“继续说。”
  “第二步,轻罪重罚,以刑去刑。”周明將茶盏搁下。
  “比如偷鸡摸狗这种小罪,要受重刑,不是在牢里关几天就放了,而是当街杖刑,让所有人看著。”
  “百姓知道小罪都罚得这么重,自然也就没人敢犯重罪了。”
  “等到没人犯罪,刑罚就可以不用了。这就是以刑去刑。”
  苏明月的眉头又蹙了起来。
  她出身侯府,从小受的是儒家教化,对“轻罪重罚”这四个字本能地有些牴触。
  可转念一想,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在幽州为非作歹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把律法放在眼里过?
  不重罚,如何镇得住这群人?她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  “第三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。”周明竖起第三根手指,语气突然加重。
  “废除世卿世禄,实行军功爵。”
  “什么?废除世卿世禄?”苏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,放在龙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  饶是她这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人,听到这四个字也无法再保持平静。
  这不是小事。
  世卿世禄是大夏六百年来维繫世家秩序的根本制度,从开国皇帝刘俊到现在,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敢动这条红线。
  一旦铺开,就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  那些依附於新朝的世家大族会怎样反扑?
  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贵族会不会立刻揭竿而起?
  新朝才刚刚登基,根基未稳,能经得起这样的震盪吗?
  她抬起眼来,目光直直地钉在周明脸上,想从他眼里读出哪怕一丝玩笑的意味。
  可周明的眼神清明而篤定,甚至比方才说什伍连坐时更加篤定。
  “大小姐,”周明迎上她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。
  “现在跟您打仗的士卒,都是普通人家出身。”
  “他们每次上战场,是被监军驱赶著上去的。”
  不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,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,打贏了,金银田地跟他们没关係。
  打输了,死的也是他们。”
  “攻城占地之后,所得金银田地全被世家大族瓜分殆尽。”
  “普通士卒打生打死,到头来连一亩薄田都分不到。”
  “大小姐您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,您比我更清楚,这样的军队,能打多少胜仗?”
  苏明月没有回答,但攥著龙案的手指更加用力了。
  周明继续说下去:“废除世卿世禄,实行军功爵,就是告诉这些世家。”
  “从今往后,没有军功,不得列於宗室属籍。”
  “比如现在的公爵,子孙后代不上阵杀敌,战场上不杀人,就只能当平民。”
  “反过来,一个普通士兵砍下三个敌人首级,就能升爵,拥有官位和封地。”
  “社会阶梯的大门,向所有人敞开。”
  “您想想,从今往后,大明的士卒上了战场,还用监军拿鞭子抽著往前冲吗?他们只怕敌人不够多,不够他们砍。”
  周明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。
  乾元殿里变的安静极了,只有龙案上蜡烛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灯花。
  春兰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两盏新茶,见两人一个垂眸沉思、一个端坐不语,就识趣地又退了出去。
  苏明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  周明的话对她的衝击不可谓不大。
  从理性上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方案的价值。
  幽州之所以能在短短两年內崛起,靠的就是她打破了世家对军权的垄断,让那些出身寒微的將士有了上升的通道。
  周明不过是將这套逻辑从军队延伸到整个社会。
  可从感性上,废除世卿世禄意味著要得罪一大批支持她登基的旧贵族。
  苏家本身就是幽州最大的世家,她的父亲苏永寧是世袭罔替的永寧侯,她的外公苏慕白是正德朝的国公爵。
  她若推行此策,第一个要削的就是她苏家自己的世袭爵位。
  这份魄力,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几道圣旨就能有的。
  空旷的乾元殿內只剩下她和周明两个人。
  她一直在沉思,黛眉紧锁,目光落在龙案上那盏渐渐凉透的茶水上。
  周明也不催她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春兰再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低声稟道: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