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指点
  方昼刚抱著哈基米踏进院门,脚步便顿住了。
  月色如水,倾泻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  歪脖子树下,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,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
  柳峰主不知何时已等在此处,周身没有半分灵光流转,气息收敛得如同一个寻常人。
  但正是这种浑然天成的感觉,让方昼心头警铃大作。
  他面上不动声色,將怀里的哈基米轻轻放下。那毛茸茸的小傢伙蹭了蹭他的脚踝,迈著短腿跑开了。
  “柳前辈。”方昼拱手行礼,“深夜到访,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  柳峰主转过身来。
  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但那双眼睛却如古井深潭,沉静得让人看不透深浅。她没有急著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著方昼。
  片刻后,她微微笑了笑。
  “法相境。”
  三个字,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。
  方昼的瞳孔骤然一缩,体內灵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。
  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,但对上柳峰主那双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  沉默片刻后,他无奈地笑了一声:“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”
  “白天在前厅时便察觉到了。”
  柳峰主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
  “你压製得很好,若换作旁人,即便是其他的法相巔峰也未必能看穿。只是圣域与法相之间的差距比你想像的要大的多。”
  方昼一时无言。
  “你不必紧张。”
  柳峰主见他神色变幻,语气缓和了几分,
  “我此来並非要对你如何。你以如此年纪修至法相境,放眼整个大陆,天赋之高,世所罕见。方家有你这样的麒麟儿,是方家之幸。”
  方昼定了定神,索性也不再遮掩:“柳峰主过誉了。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。”
  “修行之路,运气从来都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
  柳峰主摇了摇头,“我今夜前来,一是想亲眼確认自己的判断,二来,是想与你说几句话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夜色中的竹林,缓缓开口:
  “凝寒那孩子,性子倔强,认死理。她总觉得是她欠了你的,这门婚事是她必须还的债。我劝过她许多次,但她不听。”
  方昼沉默听著,没有插话。
  “她在那年被你所救之后,没过几年,便被我接入宗门,在修行上,她虽比不上你,但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,但在人情世故上,却简单得像一张白纸。
  想来也是,毕竟成天与修炼作伴,不与人交流,如此也在情理之中。她说要报恩,便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对你好。”
  柳峰主说到这里,转头看向方昼,目光中带了几分郑重。
  “所以,我今日来,是想以她师尊的身份,拜託你一件事。”
  方昼抬起头,肌肉紧绷,手心微微冒汗。
  “请善待凝寒。”
  柳峰主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
  “凝寒这孩子本性纯善,待人至诚。这门婚事不管因何而起,既然要结,便请你好好待她。”
  夜风穿院而过,歪脖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。
  听完柳峰主的话后,方昼的肩膀稍向下垮了一下,隨即认真的看著柳峰主。
  “柳前辈放心。我与凝寒虽多年未见,但幼时便相识,算得上是青梅竹马。方叶两家又是世交,於情於理,我都不会亏待她。”
  柳峰主看著他,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心。片刻后,她微微頷首,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之色。
  “有你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话锋忽然一转:“你对圣域,了解多少?”
  方昼一怔,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。
  “看过一些典籍,知道法相之上便是圣域。但具体如何突破,典籍上语焉不详。”
  他老老实实地答道。
  这些年在方家能接触到的修行典籍,最高也就是法相境的內容,再往上便是空白了。
  柳峰主点点头:
  “意料之中。法相之上,已不是寻常家族能够触及的领域。你既已至法相巔峰,有些东西也该知道了。”
  她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  “淬体到法相,修的是自身。灵气入体、凝结玄丹、蕴养道婴、显化法相,每一步,都是在不断淬炼己身,让自己的体魄与神魂臻於圆满。但圣域不同。”
  方昼全神贯注地听著,他这些年一直在独自修炼,一些修炼的知识也是自己摸索著来,毕竟他父亲也才道婴境。
  “法相到圣域,不再是修自身,而是『开闢天地』。”
  “以你自身所悟之道为根基,以法相之力,於体內虚无之处中开闢出一方完全属於你的空间。
  这方空间便是『圣域』。在你的圣域之中,你就是规则本身。敌人落入你的圣域,便如同落入另一个世界,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  方昼听得心中震动。开闢一方空间,自身即是规则,我嘞个领域展开。
  “圣域的大小与强弱,取决於两个条件。”
  柳峰主继续说道,
  “其一,是你对自身之道的领悟深度。道越精深,空间的根基便越稳固。其二,是你法相的底蕴积累。法相越强,开闢空间时所能承载的体量便越大。”
  她看向方昼,眼中带著惊奇:
  “你的修为根基极为扎实,法相之力远胜同境修士。若我没看错,你距离那道门槛,已经只差临门一脚了。”
  方昼心头一跳。
  “你缺的不是积累,而是方向。”
  柳峰主的语气变得认真,
  “从法相到圣域,最关键的一步是『明道』。你必须清楚地知道,你修行的根本是什么,你追寻的大道是什么。只有找到这个答案,你才能在虚无中开闢出属於你的那方天地。”
  “这一步,没有任何人能帮你。每个圣域的路都是独一无二的。有人以剑道开天,有人以情道入圣,有人以守护之念为根基,有人以杀戮之意开闢空间。你的道是什么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  方昼沉默不语。
  他的道是什么?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。
  十八年来,他只是一味地修炼,其他的全都交给天赋。
  修行对他来说,更像是呼吸。他从不需要刻意去追求什么境界,因为那些境界总会自然而然地到来。
  “话已至此,剩下的便看你自己了。”
  柳峰主微微一笑,
  “能在出发之前看清你的底细,也算意外之喜。至少到了万圣宗,我不用担心凝寒带回来的人会吃亏。”
  方昼回过神来,郑重地向柳峰主行了一礼:“多谢柳峰主指点。”
  “不必谢我。你日后成就越高,凝寒的依靠便越稳固。我这不过是未雨绸繆罢了。”
  柳峰主说完,袖袍轻拂,身形如月华流泻,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  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  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霜。
  方昼站在原地,望著柳峰主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  圣域。
  开闢一方空间。
  以自身之道为根基。
  他的道是什么?
  方昼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方才柳峰主说的那句话,“你的修为根基极为扎实,法相之力远胜同境修士。”
  本源被剥离,却依旧能在这个年纪修至法相巔峰。如果当年本源不曾被剥离呢?他现在又该是何等境界?
  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。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他从不会美化未走过的路。
  方昼在歪脖子树下站了许久。方才那只哈基米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,在他脚边蜷成一团毛球,发出细微的呼嚕声。
  他终於动了,弯腰將哈基米抱起,转身朝屋內走去。
  方昼推开门,將哈基米放在床尾的软垫上,自己上床躺下,闭上眼睛。
  体內的灵力如江河奔涌,不停的循环一个又一个周天。
  事已至此,先睡觉吧。
  对於突破,方昼从不担心。
  我需要时,我道自来,圣域,隨时可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