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毕业季
  六月,蝉鸣刚起了个头。
  一小的毕业季如期而至。
  每年学校都有毕业晚会的传统,六年级的毕业生是主角,但各个年级都会派代表上台表演节目,算是全校的联欢。
  这天放学,纪瀟瀟提前回了家。
  原因是陈梅带她去看牙,她有颗乳牙死活不掉,新牙已经在后面冒头了,像个叛逆的新生代急著上位,老一辈却赖著不走。
  纪瀟瀟临走前,扒著江野的课桌,满脸悲壮。
  “阿野,如果我回不来了,记得帮我把抽屉里的薯片藏起来,他们会偷吃的。“
  “你去拔个牙又不是上刑场。“
  “那不一样!我怕疼!“
  “呵呵。”
  江野恶劣一笑。
  “……我才不会帮你藏,我会全部吃掉,反正你拔完牙,这些东西也吃不了了。”
  “不!!!”
  纪瀟瀟对著江野尔康手,最终还是被陈梅拎走了。
  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。
  江野收拾好书包,溜达著上了楼。
  三楼,六年级走廊。
  他远远就听见了声音。
  “知鱼,你就帮帮忙嘛!全校都知道你舞蹈跳得好,就一个节目,三分钟!“
  说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,个子不高,圆脸,急得脸都涨红了。
  她手里抱著一沓节目单,活像个被甲方反覆摧残的乙方。
  许知鱼站在窗户旁边,侧脸映著走廊尾端的光。
  校服洗得发白了,但穿在她身上,依然妥帖。
  十二岁的许知鱼已经有了少女的轮廓,五官精致得不像话。
  课桌里永远都有同年级男生给她塞的信,全部被她原封不动退回去,一封都没拆过。
  此刻她神情淡淡的,却並不显得高傲梳理。
  “我说了,不去。“
  “可是原定的节目出了问题,弹古箏那个同学手指受伤了,我们缺一个节目——“
  “换別人。“
  “六年级就你拿过市里的奖!別人不够格啊!“
  许知鱼沉默了两秒。
  “那就取消这个节目。“
  圆脸女生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  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,毕业晚会筹备组的组长,这事儿要是搞砸了,班主任绝对不会放过她。
  “知鱼——“
  “她说不去就不去。“
  江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  两人同时看过去。
  江野背著书包,手插口袋,慢悠悠走过来。
  圆脸女生认识他。
  从一年级开始就稳居年级第一的江野在这所学校简直是活招牌,每次考试成绩公示栏上他的名字都钉在最顶上,雷打不动。
  加上长得好看,低年级的女生都已经开始搞什么“江野应援团“了。
  “你是……江野?”
  “你好。”
  江野礼貌回应一句,隨后径直走到许知鱼面前。
  许知鱼看著他,眉眼间绷著的那根弦微微鬆了一点,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牛奶,递给江野。
  “今天的,给你。”
  江野乐呵呵的接过。
  这可是许知鱼课桌上每天都会出现的神秘大奖,是谁送的也不知道,压根找不到人。
  许知鱼不愿意喝,又不想浪费食物,就全给他嚯嚯了。
  反正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正需要这些牛奶补充营养。
  也不知道哪个哥们这么倒霉,送的牛奶全进他的胃里。
  “啪。”
  吸管插进牛奶盒,江野暴风吸入,没几口就喝完了。
  把空牛奶盒精准投入垃圾桶,他一手接过许知鱼的书包。
  “走吧,回家。“
  圆脸女生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江野回头扫了一眼,顿时把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十岁的男孩看人的目光不该这么沉,但他就是有这种让人不敢多说的气场。
  圆脸女生抱著节目单,訕訕退了两步。
  “那……知鱼你再考虑考虑?”
  许知鱼没应声,跟著江野往楼下走。
  ——
  两个人走出校门,沿著法国梧桐的树荫往回走。
  六月的风是热的,树叶被晒得打卷,蝉叫得人心烦。
  走了一段路,许知鱼开口了。
  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去?“
  “你不想说,我问了也没用。“
  许知鱼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是笑还是哭。
  “我五岁开始学,每天练功两个小时,劈叉、下腰、压胯。疼的时候不许哭,哭了就加练。“
  她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別人的事。
  “后来拿了奖,她说银的不行,要金的,我又练了半年,脚踝积液,医生说要休息,她让我吃两片止痛药继续。“
  江野脚步慢了一拍,心口泛起异样,有心疼,也有疑惑。
  他觉得今天的许知鱼很奇怪。
  以前她从来不会跟自己说这些的,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扛著。
  现在他面前时,永远会表现出“我没事”的那一面。
  就好像在和纪瀟瀟默默较劲一样。
  许知鱼停下来,转过身看著他。
  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  “其实,阿野,我不討厌跳舞。“
  她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但每次站上台,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画面——我妈坐在练功房的椅子上,盯著我,计时器在响。“
  “三分十二秒內必须完成整套动作,超时就从头来,冬天穿著单衣练功,手脚全是冻疮,她说专业舞者不怕冷。“
  “后来我站在台上,灯光打下来,我看不见台下的人,但我总觉得她在看著我。“
  “不是欣赏,是检查。“
  许知鱼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脚尖。
  “所以我不想上台,不是不会跳,是一上台,我就不是在跳舞了。“
  “我是在……完成任务。“
  沉默。
  蝉鸣忽然显得很远。
  【许知鱼其实喜欢跳舞,但遗憾的是,她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跳一次,每次看著舞蹈室內镜子中那个翩翩起舞的自己,她却只能看见一个提线木偶。】
  【任务:毕业晚会,让她脱离束缚,开心的跳一次吧。】
  【任务奖励:顏值+10。】
  ……怎么关於许知鱼的任务,全是顏值奖励?
  江野走上前一步,和她並排站著。
  他没说“你不用勉强“之类的话。
  因为许知鱼不需要安慰。
  她需要的是一个答案。
  “小鱼同学。“
  许知鱼抬头。
  “如果有一天,你站在台上,不是为了你妈妈。“
  他偏过头看她。
  “而是为了你自己想跳,你觉得那会是什么感觉?“
  许知鱼愣住了。
  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  从五岁开始,舞蹈这个词就和“成静兰“绑定在一起。
  她从来没有拆开过它们。
  为自己跳?
  那是什么感觉?
  她不知道。
  江野没有催她回答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走到小区门口时,许知鱼忽然叫住了他。
  “阿野。“
  “嗯。“
  “毕业晚会那天。“
  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不確定。
  “你会在台下吗?“
  江野回过头,笑出了声。
  “废话,四年级也有节目,我不在台下在哪儿?在天上?“
  许知鱼被他噎了一下,隨即弯起了眼睛。
  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  “那我再想想。“
  她转身上了楼。
  江野站在楼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又站了一会儿。
  他掏出手机给纪瀟瀟发了条消息。
  【牙拔了没?】
  那边秒回。
  瀟瀟警官:【拔了!!!疼死我了呜呜呜!流了好多血!护士姐姐说我很勇敢!给了我一个贴纸!】
  紧接著又来一条:【阿野你今天是不是跟小鱼姐姐一起走了?说好的来医院看我呢?】
  又一条:【我不理你了!!】
  几秒后。
  瀟瀟警官:【阿野你今天要来我家吃饭吗?我妈说今天做糖醋排骨。】
  江野看著屏幕上连珠炮似的消息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  说好的不理他呢?这记性是跟那颗乳牙一起拔掉了吗?
  他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许知鱼家的窗户。
  灯亮了。
  但客厅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。
  成静兰不在家。
  许海也不在。
  又是一个人。
  江野收回目光,回了自己家。
  他推开门的时候,郝媚正在厨房里哼歌。
  “妈。“
  “嗯?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“
  “你会跳舞吗?“
  郝媚抄著锅铲的手一顿,转过头,表情骄傲。
  “你是在质疑你妈的才艺?当年我可是唱跳rap样样精通。”
  江野:“……”
  他就多余问老妈。
  郝媚把锅铲一挥。
  “你问这个干嘛?“
  “没什么。“
  江野洗了手,坐在餐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  毕业晚会,还有三周。
  他有一个想法。
  但在那之前,他得先搞定一件事。
  他需要——
  一首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