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坦白
  江边的风,带著水汽,一下下吹在脸上,闷热而潮湿,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  纪岳看著蹲在地上,肩膀不住颤抖的江成才,重重嘆了口气。
  他走到江野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野,我先回局里,把情况跟经侦那边的同事通个气,让他们儘快做好准备。”
  “一百万不是小数目,有我盯著,立案会很快。”
  江野点头:“麻烦您了,纪叔。”
  果然这种事还得有人脉才行。
  “自家人,说什么麻烦。”
  纪岳又看了一眼江成才,目光复杂。
  “你爸……你多劝劝,人到中年,走错一步,想回头不容易,现在回头,总比万劫不復要好。”
  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儘管跟叔说。”
  说完,纪岳拍了拍江野的胳膊,转身大步离开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  江边,只剩下父子二人,和一阵阵压抑的哭声。
  良久,江成才的哭声渐歇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  江野没有催促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了过去。
  江成才缓缓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江野,没有接,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  现在的他,只觉得自己无脸见自己的儿子。
  “爸,走吧,先回家。”
  江野却是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  江成才身体一僵,没动。
  回家?
  他现在这副鬼样子,怎么回?怎么去面对郝媚?
  江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转身就走,背对著他开口:“我妈还在家等著。”
  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扎进了江成才的心里。
  他终於从地上站起来,踉踉蹌蹌地跟上了江野的脚步。
  从江边到家的路不长,两人却走得异常沉默。
  路灯將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,周而復始。
  终於。
  滨江壹號。
  熟悉而陌生的单元楼出现在眼前。
  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。
  十六楼,他们看到了那扇属於他们家的窗户透出了温暖的橘黄色灯光,在那万家灯火之中,显得格外安寧。
  江野知道,郝媚此刻很可能还窝在沙发上,一边嗑著瓜子,一边看著她最爱的八点档家庭伦理剧,等著他们父子俩回来。
  那个家,是他两辈子都想守护的地方。
  可现在,维繫著这个家安寧的基石,即將崩塌。
  江成才仰著头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  “爸。”
  江野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你是打算坦白,还是想瞒著?”
  江成才的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,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  “坦白吧。”
  他声音沙哑,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  “一百万……这么大的事,我怎么可能瞒得住你妈。”
  他苦笑著,看向江野:“儿子啊,咱们这个房子,首付掏空了家底,这些都是我跟你妈一剪刀一剪刀,一个头一个头烫出来的。”
  “本来我想买的是更便宜的房子,这样贷款能贷少点,但我那时候赚的多了,就想著......让你们娘俩能住得再好点,再宽敞点,不要再挤在那个又小又破的老房子里。”
  “现在……”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气,却像是被空气呛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  “现在,咱们可能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起了,我……我就怕你妈她……承受不住这个打击。”
  他靠在楼下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下去,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和绝望。
  “她十六岁就跟了我,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,我总想著让她后半辈子能享享福……我捨不得她再吃一点苦。”
  “可现在……咱家可能要破產了,日子恐怕要过得比以前还不如。”
  “是老爸我对不起你们……是我没用……”
  江野看著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  他明白,江成才一开始的出发点是好的,他说的“为了这个家”,也是真的。
  只是在人生的中途,被欲望和捷径迷了眼,一脚踏进了深渊。
  江野可以出手帮他,帮家里解决这个问题,但在这之前,他需要让江成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问题。
  老江从前就是个黄毛,心思本来就野,这辈子也只会理髮这一个行当。
  但他心野的不信命,总是想著再创出一番天地,更有出息一些。
  殊不知,有时候固步自封,待在自己的舒適圈里,也是一种正確的选择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
  江成才扶著墙,挣扎著站了起来,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,眼神里带著一丝赴死般的决绝。
  电梯缓缓上升。
  狭小的空间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  “叮——!”
  十六楼到了。
  江野拿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轻轻转动。
  “咔噠。”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屋內温暖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,照亮了父子俩苍白而疲惫的脸。
  客厅里,郝媚果然如他们所想的那样,穿著睡衣,盘腿坐在沙发上,电视里正播放著两人完全看不懂的剧情。
  听到开门的动静,她转过脸来。
  那张已经长出皱纹的脸上掛著两行清晰的泪痕,眼眶也是通红的。
  “你们……回来啦?”
  看见她流泪的这一剎那,江成才的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  这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郝媚已经知道了一切,正在伤心难过。
  一股巨大的心虚和惊慌瞬间攫住了他,让他立刻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  “老婆!你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
  郝媚被他过激的反应嚇了一跳,有些奇怪地眨了眨哭红的眼睛,指了指电视:“这剧演的,太感人了啊。”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疑惑地看著他:“你这么紧张干什么?我又不是第一天看剧看哭了,大惊小怪的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江成才提著的心,悄悄落回了肚子里。
  他鬆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有些脱力。
  可当他的目光再次对上郝媚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时,刚刚落下的心,又瞬间被愧疚和紧张填满。
  他张了张嘴,回头看了一眼江野,咽了一口口水,又转头看向郝媚,喉咙乾涩沙哑。
  “老婆,我……”
  郝媚愣了一下,看著自己老公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  又抬头,看向始终站在江成才身后,却一言不发的儿子。
  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静默了一瞬,。
  隨后拿起遥控器,按下了暂停键。
  电视里的男女主感人的深情对白戛然而止。
  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墙上掛钟“滴答”的声响。
  郝媚擦了擦眼角的泪,脸上的悲伤情绪褪去,神色已然平静了下来。
  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江成才,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皮囊,直视他的灵魂。
  “江成才。”
  半晌,她缓缓开口,直呼江成才的名字。
  江成才身躯微微一震。
  只听郝媚说:“你......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?”
  她语气意外的温柔。
  “你这个人,我太清楚了。”
  “每次一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,就是这么一副表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