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4章 我简直是娘炮
  “咕嚕嚕……”
  水壶里的水被倒进搪瓷杯里。
  杯子边缘缺了一小块,白色瓷面上有发黄的旧茶垢,热气冒出来,又很快被屋子里的潮气压下去。
  小女孩端著杯子,手指小心避开烫的位置,走到屋子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旁边。
  屋子很小。
  小到每走一步都要注意脚下。
  地上堆著没收拾的杂物,墙角放著几个塑胶袋,里面塞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旧衣服和空瓶子,墙皮被潮气泡得鼓起来,有些地方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
  窗户关不严。
  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,沿著墙面往下爬,像一条条脏兮兮的线。
  外面的雷声沉沉滚过,屋里的灯泡也跟著闪了一下。
  小女孩把水杯放到哥哥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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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水。”
  哥哥正坐在桌前打游戏。
  那台旧电脑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又勉强拼好的东西,机箱外壳少了一块,风扇转起来嗡嗡作响,屏幕边缘还有一道暗色裂纹。
  可在这个家里,这已经算是哥哥最宝贝的东西。
  他整个人趴在电脑前面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,嘴里不停骂人。
  “打他啊!你傻啊!”
  “往前压啊,会不会玩!”
  “废物东西,队友都是猪吧!”
  小女孩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。
  哥哥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谢谢,只是在游戏间隙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。
  “滚开,挡光了。”
  小女孩低下头,端起旁边的空碗和脏筷子,转身往角落走。
  她已经习惯了。
  在这个家里,她做什么都像是应该的。
  洗衣服是应该的。
  烧水是应该的。
  做饭是应该的。
  被骂也是应该的。
  好像她从出生开始,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,而是这间破屋里多出来的一双手。
  能洗衣服,能做饭,能端水,能听话,能挨骂。
  除此之外,没什么用。
  她把脏碗放到盆里,简单冲了一下,又偷偷看了一眼桌边。
  哥哥还在打游戏。
  母亲还没回来。
  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  弟弟妹妹在床角缩著睡觉,一个裹著旧被子,一个抱著破枕头,脸上还带著脏兮兮的痕跡。
  小女孩確认没人注意自己以后,悄悄从怀里摸出那本旧书。
  书角还是湿的。
  她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,没什么用,只能小心翻开,儘量避开被水泡软的地方。
  屋子里没有適合看书的地方。
  她只能蹲到最靠墙的角落里,借著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,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  外面风雨声很大。
  屋里游戏声也很大。
  哥哥骂人的声音像钉子一样,一下一下扎进耳朵里。
  可她还是努力看下去。
  一个字。
  一个字。
  她看得很慢。
  因为没人教她。
  学校里能学到一点,但回到家以后,时间总是不属於她。
  她只能在洗衣服的间隙看,在烧水的时候看,在做饭等锅开的时候看,在深夜別人都睡了以后,借著快要坏掉的灯泡继续看。
  她知道自己很笨。
  至少在这个家里,他们都这么说她。
  说她手脚慢。
  说她脑子死。
  说她不如哥哥聪明。
  说她读书没有用。
  可她不敢信。
  如果连她自己也信了,那她就真的一辈子都出不去了。
  她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。
  也不想等著某一天,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个人,把她从这个地方带走。
  她想靠自己。
  哪怕很慢。
  哪怕很难。
  哪怕这本旧书被雨水泡得皱巴巴,哪怕她的小手被冷水冻得发红,哪怕屋子里所有声音都在告诉她,別想了,你走不出去的。
  她还是想试一试。
  终有一天。
  她要离开这个囚笼一样的地方。
  不是被卖出去。
  不是被嫁出去。
  也不是被谁施捨一样带走。
  而是她自己走出去。
  哥哥那边又传来一声暴躁的喊叫。
  “靠!你会不会玩!”
  小女孩指尖顿了一下。
  现实和想像之间的差距,总是这么残忍。
  她刚刚才在心里想自己要离开这里,下一秒,哥哥的骂声就像一盆冷水,把她重新泼回这间潮湿破败的屋子里。
  她抿了抿嘴,继续低头看书。
  没关係。
  再看一页。
  再记住几个字。
  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
  就在这时,哥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。
  “贏啊!你倒是上啊!”
  他一边喊,一边猛地抬手去拍桌子。
  桌子本来就不稳。
  那杯刚倒好的水放在键盘旁边,被他胳膊一撞,杯子晃了两下,哗啦一下翻倒在桌面上。
  水顺著桌面流过去。
  流进键盘缝里。
  也溅到了电脑旁边。
  屏幕闪了一下。
  游戏画面卡住。
  下一秒,电脑发出一声很短促的滋响,黑屏了。
  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  哥哥盯著黑掉的屏幕,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。
  “你干什么!”
  小女孩抬头。
  她还没反应过来,哥哥已经猛地站起来,转身朝她冲了过来。
  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!”
  小女孩抱著书,脸色一白:“不是我。”
  “不是你是谁?”
  哥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,把她从角落里拽起来。
  “水是不是你倒的?是不是你放那里的?你是不是看我玩游戏不顺眼,故意把水放那里害我?”
  小女孩被拽得踉蹌了一下,手里的书差点掉到地上。
  她急忙抱紧书,声音发抖:“是你自己撞倒的,我只是把水放在那里。”
  “你还敢顶嘴!”
  哥哥抬手就要打她。
  小女孩下意识缩了一下,却还是死死抱著书。
  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母亲回来了。
  铁门被推开,风雨声一下子灌进来,女人拎著一袋菜站在门口,看见屋里这一幕,脸色立刻沉了下去。
  “又怎么了?”
  哥哥像是一下子找到了靠山,立刻鬆开小女孩,转身指著桌上的电脑。
  “妈!她故意把水倒我电脑上!”
  小女孩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!”
  哥哥声音更大:“就是你!你刚才给我倒水,故意放那么近,我一碰就倒了,电脑现在都坏了!”
  母亲看了一眼黑掉的电脑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水,再看向小女孩怀里那本书。
  她脸上的厌烦几乎不加掩饰。
  “我就知道,你一看书就出事。”
  小女孩急忙解释:“水是哥哥自己撞倒的,我没有碰。”
  “你还狡辩?”
  母亲走过去,一把夺过她怀里的书,狠狠拍在桌上。
  “你哥说是你,那就是你,你一个女孩子,天天跟家里人犟什么犟?”
  小女孩看著那本被拍在桌上的书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  “真的不是我……”
  啪!
  一巴掌落在她脸上。
  声音不算特別大。
  却像把屋子里所有潮湿压抑的东西都打进了她耳朵里。
  小女孩脸被打得偏过去,半边脸很快红了起来。
  她站在那里,耳朵嗡嗡响。
  母亲还在骂:“给你哥道歉。”
  小女孩没有动。
  哥哥站在旁边,脸上带著得意:“快点,道歉,电脑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  小女孩低著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。
  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  没擦乾净。
  她又擦了一下。
  还是没有擦乾净。
  可是她没有道歉。
  她只是弯腰,把那本被拍到桌上的旧书拿起来,轻轻擦掉书封上的水渍和灰尘,然后抱在怀里。
  哥哥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  小女孩没有回答。
  她转身去拿旁边的抹布,默默把桌面上的水擦乾净,又把倒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放好。
  母亲看著她,眼神阴沉。
  哥哥还想衝上去继续骂,甚至想把她怀里的书抢过来撕掉。
  “你还装哑巴是吧?”
  母亲却一把拉住了他。
  “行了。”
  哥哥不服:“妈!”
  母亲压低声音:“別逼太紧了,真跑了谁干活?”
  哥哥动作一顿。
  小女孩背对著他们,像没听见。
  可她听见了。
  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
  母亲其实看出来了。
  看出来水不是她故意弄倒的。
  看出来哥哥在恶人先告状。
  可那又怎么样?
  在这个家里,谁对谁错从来不重要。
  重要的是哥哥不能受委屈。
  重要的是她要低头。
  重要的是她不能真的被逼跑,因为家里还需要她洗衣服、做饭、带弟弟妹妹、被骂、被打、被他们用亲情两个字反覆压住。
  小女孩抱著书,低头走出屋子。
  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  她走到巷子尽头,一个漏雨的小棚子下面。
  那里原本堆著几个破箱子和一只瘪掉的塑料桶,旁边有一盏小卖部门口漏出来的昏黄灯光,光很暗,却勉强能看清书上的字。
  小女孩蹲下来。
  半边脸还疼。
  被打过的位置火辣辣的。
  她抬手碰了一下,很快又放下来。
  疼。
  可是不能哭。
  至少不能在屋里哭。
  她把书摊在膝盖上,低头继续看。
  雨水从棚子破掉的地方滴下来。
  滴答。
  滴答。
  有一滴水正好落在她头髮上。
  她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  没用。
  另一个破洞也在漏水。
  她只能把书往怀里挡,寧愿让雨水落在自己肩膀上,也不想再让书被打湿。
  她眼睛红红的。
  可视线还是落在书页上。
  字被灯光照得有些模糊,她就凑近一点。
  再近一点。
  书页上的字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路。
  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到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,才能离开这个地方。
  但她只能沿著这条路往前看。
  踏。
  踏。
  踏。
  脚步声忽然在雨里响起。
  小女孩没有抬头。
  贫民窟里总有人走路,喝醉的人,找人的人,骂人的人,躲雨的人。
  她已经习惯了不抬头。
  可是很快,她发现落在头顶的水珠没有了。
  滴答声停了。
  书页上也不再有雨点砸下来。
  小女孩愣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
  一把伞撑在她头顶。
  伞面挡住了漏下来的雨,也挡住了那盏小卖部门口昏黄的灯。
  因为角度的缘故,她一时间看不清伞下那个人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。
  雨水从伞边滑落。
  滴成一串透明的线。
  小男孩站在那里,背后是贫民窟阴暗潮湿的巷子,头顶是雷雨交加的天空,可他整个人却像是从这个世界外面走进来的。
  很不真实。
  也很突兀。
  小女孩抱紧书,眼里闪过警惕和茫然。
  小男孩没有立刻说话。
  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她红肿的半边脸,又看了看她冻红的手,看了看她膝盖上那本破旧的书,最后像是確认了什么,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大泡泡糖。
  青苹果味。
  包装纸在雨夜里显得莫名鲜亮。
  他把泡泡糖递到她面前。
  小女孩没有接。
  小男孩也不急。
  他蹲下来,把泡泡糖放到她摊开的书页旁边,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  力道不重。
  甚至有点笨拙。
  “夏夏,我承认你之前说的我矫情的事情了,和你一比,我简直是娘炮!”
  他语气非常感慨。
  小女孩:“???”
  她茫然地看著他。
  夏夏?
  矫情?
  娘炮?
  这些字她都能听懂。
  可连在一起以后,她一个都不懂。
  小男孩却已经站了起来。
  他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。
  小女孩下意识握住伞柄,抬头看他。
  雨水重新落在小男孩肩上。
  他转身,从旁边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根钢棍,掂了掂重量,又看向小女孩刚才出来的那扇破旧铁门。
  小女孩愣住。
  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要去哪里。
  可小男孩已经拖著那根钢棍,朝著她家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  钢棍一端偶尔碰到地面。
  哐。
  哐。
  哐。
  声音在雨夜里一下一下响起。
  小女孩撑著伞,呆呆看著那个背影。
  而那扇破旧铁门后面,哥哥暴躁的骂声还在继续传出来,丝毫没有意识到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