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万界盛宴,血染崑崙
  崑崙墟的顛倒法则正在崩溃。
  原本倒悬的山脉开始倾斜,那些扎根於“天空”的仙树哗啦倒栽,根系裹挟著来不及逃走的灵兽,一同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。
  灵泉逆流的奇观消失了,水珠失去支撑,在半空凝滯片刻后,如亿万颗透明的头颅般砸向地面,发出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  但比自然崩塌更可怕的,是生灵的溃散。
  亿魂幡的阴影已覆盖崑崙墟三成疆域。幡面之下,亿万魂魄化作实体——它们不再是虚幻的幽灵,而是长出血肉、生出利爪、披著生前最后一套衣服的“还魂尸”。
  一个背著药篓的老修士,正躲在顛倒的山洞里瑟瑟发抖。
  三日前,他侥倖找到一株万年血灵芝,服用后修为暴涨至元婴巔峰。那时他仰天长笑,觉得自己是天道宠儿,甚至盘算著出去后要开宗立派,广纳美妾。
  现在,他缩在洞底,药篓里还剩半株灵芝,却不敢再碰一口。
  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不是人的脚步,是某种粘稠液体拖行的声音。
  “谁……谁在外面?”老修士声音发颤。
  没有回答。
  只有一根苍白的手指,从洞口边缘慢慢探进来。
  那手指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皮肤上布满尸斑,却戴著一枚熟悉的储物戒——正是三日前,被他偷袭致死的同门师弟的戒指。
  “师、师弟……”老修士瘫软在地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灵芝让我鬼迷心窍……”
  手指继续延伸。
  接著是手腕,手臂,肩膀。
  最后,一张浮肿溃烂的脸挤进洞口。那张脸的眼珠已经融化,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,但嘴巴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  “师兄……”
  腐烂的喉咙里挤出声音。
  “灵芝……好吃吗?”
  老修士尖叫著祭出本命飞剑。
  飞剑刺穿尸体的胸口,但没有血。只有一股粘稠的黑色脓液喷出,溅在飞剑上。剑身瞬间锈蚀、断裂,化作一滩铁水。
  尸体扑了上来。
  它没有撕咬,只是拥抱。
  双臂如铁箍般勒紧,腐烂的脸贴在老修士惊恐的面颊上。
  “我们一起吃……”
  脓液从尸体的七窍涌出,灌进老修士的口鼻耳眼。
  他挣扎,踢打,指甲抠进尸体后背,抓下一把把腐肉。但腐肉之下不是骨头,而是更多蠕动的、长满吸盘的触鬚。
  触鬚钻进他的皮肤,顺著血管蔓延,最终匯聚到丹田。
  元婴被触鬚包裹,拖出体外。
  老修士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自己的元婴被尸体塞进嘴里,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像在吃一颗多汁的果子。
  然后,他的意识融入黑暗。
  成为亿魂幡中,又一缕浑噩的魂兵。
  ---
  瑶池宫顶。
  陆沉闭目盘坐,膝上的女婴已经醒了。她正用细小的手指,拨弄著陆沉胸前那株桃树纹身。每碰一下,纹身就泛起一圈涟漪,映照出崑崙墟各处正在发生的惨剧。
  “父亲。”
  女婴仰起脸,纯黑眼眸里倒映著陆沉平静的面容。
  “他们在哭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哭得好听吗?”
  陆沉睁眼,眼底闪过一丝猩红。
  “还不够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宫殿边缘。
  脚下是万丈深渊,深渊底部,归墟之眼还在喷涌黑水。但喷涌的速度已经减慢——它需要更多“燃料”。
  陆沉抬起左手。
  五指指尖,五条暗红舌头再次钻出。这次,每一条舌头上都睁开一只竖瞳。竖瞳转动,看向五个不同方向。
  “找到你们了。”
  第一个方向,千里外,有一座顛倒的浮空城。
  城中居民尚不知外界变故,他们过著顛倒的生活——房屋建在天花板上,街道是垂直的峭壁,人们用脚走路,用手吃饭。城主是个金仙初期的老嫗,自称“顛倒婆婆”,专修顛倒法则十万年。
  此刻,她正坐在城主府最高的“地板上”(实际上是天花板),看著一面倒悬的铜镜。
  镜中映出亿魂幡肆虐的景象。
  “劫数啊……”
  老嫗嘆息,脸上皱纹如沟壑。
  她身后站著三个女弟子,个个貌美如花,气质却透著诡异——她们的笑是哭的表情,哭却是笑的弧度。
  “师尊,我们逃吧。”大弟子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晚饭。
  “逃?”老嫗摇头,“崑崙墟已封,能逃去哪?”
  “那……降?”二弟子提议,嘴角却向下撇,像要哭出来。
  “降了,也是魂幡里的材料。”老嫗起身,佝僂的背脊缓缓挺直,“准备『倒逆大阵』吧。老身倒要看看,是外面的魔头厉害,还是我顛倒城十万年的底蕴强。”
  她话音未落——
  城主府的“地板”突然裂开。
  不是向下裂,是向上。
  裂缝中涌出粘稠的黑暗,黑暗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臂。那些手臂抓住三个女弟子,將她们拖进裂缝深处。
  “啊啊啊——”
  惨叫声是倒著的,先高后低,最后变成沉闷的呜咽。
  老嫗暴退,祭出一面铜镜。
  镜光照向裂缝,却照不出任何东西——光被黑暗吞噬了。
  “装神弄鬼!”
  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镜面。
  镜中浮现出陆沉的脸。
  他正通过舌上的竖瞳,隔空看著她。
  “顛倒婆婆。”
  陆沉的声音从镜中传出,带著回音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。
  “听说你有一件宝贝,叫『逆命轮』。”
  “交出来,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  老嫗冷笑。
  “小辈,你以为老身十万年是白活的?”
  她双手结印,整座浮空城开始旋转。
  不是水平旋转,是空间意义上的“顛倒”——上下互换,左右翻转,因果逆转。
  城中百万居民瞬间错乱。
  一个正在吃饭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把碗扣在头顶,米饭从头髮里漏出来。
  一个正在修炼的修士,灵气在经脉里倒流,当场走火入魔,七窍喷血。
  一个母亲怀里的婴儿,突然变成白髮苍苍的老者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这就是顛倒法则的极致:篡改现实,扭曲认知。
  老嫗相信,只要大阵完成,外面的魔头再强,也会被混乱的法则撕碎。
  但她错了。
  陆沉根本不在城外。
  他一直都在城里。
  就在她身后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老嫗猛地回头,看见陆沉正站在她刚才坐的位置,怀里抱著女婴。
  “什么时候……”
  “从你照镜子开始。”
  陆沉微笑。
  “你的镜子,是我的眼睛。”
  他胸前桃树纹身亮起,九颗果实同时脱落,化作九道流光射向浮空城九个方位。
  每道流光落地,都长出一株小桃树。
  树根扎进“地面”(实际是天花板),疯狂生长,瞬间贯穿整座城的结构。
  顛倒法则开始崩溃。
  不是被破坏,是被“覆盖”。
  桃树的法则更霸道——它不顛倒,它只“吞噬”。一切被树根触及的物质,无论是石头、金属、血肉还是法则,都融化成一滩粉红色的肉泥,然后被根系吸收。
  百万居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化作桃树的养料。
  老嫗想逃,但双脚已被树根缠住。
  她低头,看见树根正顺著她的腿向上蔓延。所过之处,皮肤变成桃树皮,血肉变成桃胶,骨骼变成树枝。
  “不……”
  她最后的意识,是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棵人形桃树,枝头掛著三颗果实——正是她那三个女弟子的脸。
  陆沉摘下一颗果实,咬了一口。
  汁水甘甜,蕴含著一丝微弱的顛倒法则。
  “味道还行。”
  他收起剩下的八颗果实,转身离开。
  浮空城开始崩塌。
  不是坠落,是“融化”。整座城像蜡烛一样软化、流淌,最后匯入归墟之眼,成为黑水的一部分。
  亿魂幡的阴影,又扩大了一分。
  ---
  第二个方向,三千里外,是一片倒悬的血湖。
  湖面朝下,湖底朝上。血水逆著重力,在“天空”形成一片猩红的海洋。海洋中央,悬浮著一座白骨宫殿。
  宫殿主人,是个穿血袍的侏儒。
  他正趴在一张由人脊椎拼成的长桌上,用一根大腿骨当吸管,吮吸桌上血池里的脑髓。旁边跪著十几个少女,她们头顶被开了一个洞,新鲜的脑髓正源源不断流出,注入血池。
  “报——”
  一个无头尸体跑进来,胸腔裂开一张嘴说话。
  “城主,外面出事了!”
  侏儒抬起头,露出一张婴儿般稚嫩的脸,眼睛却浑浊如百岁老人。
  “慌什么。”
  他声音尖细。
  “本座的血湖大阵,连大罗都能困杀。外面那些杂鱼,来了也是给血湖加料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——
  宫殿的骨墙开始渗血。
  不是从外面渗进来,是从骨头內部渗出来。
  那些组成墙壁的骸骨,生前都是侏儒亲手虐杀的强者。他们的怨气被封印在骨头里,此刻却被某种力量唤醒。
  一张张痛苦的脸从骨头上浮现,齐声尖叫:
  “报仇……”
  “报仇……”
  “报仇……”
  侏儒脸色一变,扔开大腿骨,双手结印。
  血湖翻滚,升起十二根血柱,柱顶各站著一尊血魔傀儡。
  “去!看看谁在搞鬼!”
  血魔傀儡刚飞出宫殿,就僵在半空。
  它们的身体开始分解——不是被攻击,而是“自我否定”。组成傀儡的血肉、骨骼、魂魄,每一部分都在质疑自己为何存在,然后主动崩溃,化作最基本的粒子。
  “这、这是……”侏儒终於慌了。
  “虚无法则。”
  陆沉的声音从血池里传出。
  侏儒低头,看见血池表面浮现出他的脸——但那张脸在微笑,笑容里是他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  “喜欢喝脑髓?”
  血池里的“他”开口。
  “我请你喝点別的。”
  血池沸腾。
  池中脑髓开始重组,化作无数细小的蠕虫。蠕虫钻进侏儒的七窍,顺著食道、气管、耳道,一路钻进大脑。
  它们不吃脑髓。
  它们在里面產卵。
  侏儒惨叫,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头,扯下大把头髮和头皮。但没用,蠕虫已经扎根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卵正在孵化,幼虫正在啃食他的思维、记忆、人格。
  最后,他停止挣扎。
  脸上露出婴儿般纯净的笑容。
  “我明白了……”
  他喃喃。
  “活著……是痛苦。”
  “死亡……是解脱。”
  他举起手,五指併拢,插进自己的天灵盖。
  用力一掀。
  头盖骨被掀开,露出底下蠕动的、长满幼虫的大脑。
  他挖出大脑,塞进嘴里,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嘆息。
  吃完后,他站起身,走到宫殿外,纵身跳进血湖。
  血水將他融化。
  他的魂魄没有去轮迴,而是被陆沉胸前的桃树纹身吸收——那里多了一颗新的果实,果皮上印著侏儒婴儿般的脸。
  血湖乾涸。
  白骨宫殿坍塌。
  亿魂幡的阴影,又覆盖一片。
  ---
  第三个方向,五千里外,是一座倒长的森林。
  树木的根须朝上,枝叶朝下。林中生活著一种“逆猿”,它们用脚攀爬,用手行走,粪便从嘴里排出,食物从肛门塞入。
  森林深处,有一个部落。
  部落成员全是女子,她们自称“逆女族”,专修“逆生秘术”——年纪越大,容貌越年轻。族中最年长的老祖,已活过百万年,外表却如八岁女童。
  此刻,老祖正坐在一株倒悬的古树根须上,赤足轻晃。
  她面前悬浮著一面水镜,镜中映出陆沉在浮空城和血湖的所作所为。
  “好狠的手段。”
  女童老祖轻声说,声音却苍老如耄耋。
  “婆婆,我们要逃吗?”一个外表二十岁、实际已三千岁的女子问。
  “逃不掉。”女童摇头,“他锁定了整个崑崙墟,逃到哪都是死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降?”
  “降?”女童笑了,露出满口乳牙,“我们逆女族,最擅长的就是『逆』。他强,我们就弱?他杀,我们就逃?不。”
  她跳下树根,赤足踩在鬆软的腐殖土上。
  “传令全族,启动『逆命祭坛』。”
  “他要吞噬我们,我们就让他吞。”
  “但吞下去的,未必是他想要的。”
  逆女族行动起来。
  她们割开手腕,让鲜血流进祭坛的凹槽。血不是向下流,是向上——逆著重力,匯入祭坛顶端的骷髏头。
  骷髏头开始发光,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星图。
  星图不是现在的星空,是“倒逆”的星空——星辰运行的轨跡相反,星座的形状镜像,连时间都在倒流。
  女童老祖站在星图中央,双手高举。
  “以我族百万年血脉为祭……”
  “唤『逆命星君』……”
  “降临!”
  星图炸裂。
  无数光点匯成一道逆流的光柱,冲天而起,击穿崑崙墟的天幕。
  光柱中,缓缓降下一个身影。
  那是个穿星袍的男子,面容俊美如神祇,但双眼是空洞的——没有眼球,只有两个旋转的星璇。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內部流淌的不是血液,是液態的星光。
  “逆女族……”
  星君开口,声音縹緲如天外回音。
  “终於捨得召唤本君了?”
  女童老祖跪拜。
  “请星君诛魔!”
  星君转头,空洞的双眼“看”向瑶池宫方向。
  隔空对视。
  陆沉胸前的桃树纹身,突然剧烈震动。
  九颗果实同时裂开,喷出九道黑血。
  “反噬?”
  他皱眉,舌上竖瞳看向逆女族方向。
  看见了星君。
  “有意思。”
  陆沉笑了。
  “终於来了个像样的。”
  他撕开上衣,胸口桃树纹身完全显现。树根已蔓延到肩膀、手臂、后背,整具身体几乎被纹身覆盖。
  “那就……”
  “陪你玩玩。”
  他双手结印,念出一段古老咒文。
  咒文不是语言,是万物的哀鸣——风的呜咽,水的哭泣,火的咆哮,土的呻吟,金的颤慄,木的腐朽,雷的暴怒,电的撕扯,光的湮灭,暗的滋生。
  十种本源之音交织,化作一道扭曲的声波,轰向星君。
  星君抬手。
  掌心浮现一面星盾。
  声波撞上星盾,没有爆炸,而是“渗透”。声波穿透盾面,钻进星君体內,在他那液態星光的躯体里横衝直撞。
  星光开始沸腾、蒸发。
  星君的表情第一次变化——不是痛苦,是困惑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『万材天屠经』的『十绝丧音』?”
  “你竟然修成了?”
  陆沉没有回答。
  他张开嘴,喉咙深处涌出粘稠的黑暗。
  黑暗如潮水般涌出,所过之处,倒悬森林开始“正立”——树木的根须扎回地面,枝叶向上生长,逆猿惨叫著摔死,尸体被黑暗吞噬。
  逆女族女子们想逃,但黑暗太快。
  她们被追上、包裹、溶解。
  最后只剩女童老祖。
  她站在原地,赤足已陷入黑暗。黑暗正顺著她的腿向上蔓延,將她“逆生”的躯体一点点“正序”——从八岁女童,变成少女,变成少妇,变成老嫗,最后变成一具枯骨。
  枯骨坍塌,化作一捧灰。
  星君看著这一切,空洞的眼中星璇加速旋转。
  “你逆转了她的时间。”
  “让她在瞬间走完百万年寿命。”
  “这种手段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。”
  陆沉终於开口:
  “时代?”
  他笑了,笑容里满是讥誚。
  “你以为现在是哪个时代?”
  星君沉默。
  他確实不知道。他被逆女族召唤,是因为百万年前欠她们老祖一个人情。契约只说“危难时降临一次”,没说要打谁,打多久。
  现在看来,这笔买卖亏了。
  “本君无意与你死战。”
  星君后退一步,身体开始淡化。
  “逆女族已灭,契约完成。”
  “告辞。”
  “想走?”
  陆沉抬手,五指虚握。
  黑暗化作五条锁链,缠向星君。
  星君挥袖,星袍炸裂,化作亿万星光碎片。每一片碎片都是一颗微缩星辰,它们组成一条星河,冲向崑崙墟天幕,想要破界而出。
  “晚了。”
  陆沉胸前的桃树纹身,突然伸出无数条根须。
  根须穿透虚空,直接扎进星河里。
  每一条根须都缠住一颗星辰,然后——
  吮吸。
  星辰的光芒迅速暗淡、熄灭,变成一颗颗灰色的石头。石头被根须拖回,融入桃树纹身,让树上的果实又饱满一分。
  星君的本体暴露出来。
  他已无法维持人形,变回一团飘忽的星云。
  星云中心,传来他震惊的声音:
  “你竟能吞噬『命星』?!”
  “命星?”
  陆沉舔了舔嘴唇。
  “味道不错。”
  根须如群蛇般扑向星云。
  星君终於怕了。
  他燃烧本源,化作一道流光,想要强行破界。
  但桃树根须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  流光撞在网上,被弹回。根须一拥而上,將星云层层包裹,裹成一个巨大的茧。
  茧中传出沉闷的咀嚼声。
  持续了半炷香。
  当茧壳碎裂时……
  星君已不復存在。
  只剩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,晶莹剔透,內部封印著一片旋转的星璇。
  陆沉捡起晶石,对著光看了看。
  “逆命星君的『星核』。”
  “炼化后,应该能掌握一部分『逆命法则』。”
  他收起晶石,看向第四个方向。
  那里,有一片倒悬的沙漠。
  沙粒朝上流动,形成一片金色的“天空之海”。海中沉浮著无数尸骸——都是歷代闯入者,被沙漠吞噬,永世不得超生。
  沙漠深处,沉睡著一尊古神。
  祂被唤醒了。
  ---
  瑶池宫外,千里处。
  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。
  他们来自诸天万界各个小宗门,原本是为了崑崙墟的机缘而来。现在,他们只想活著离开。
  队伍首领是个白须老者,修为金仙中期,人称“云鹤真人”。此刻,他脸色惨白,手中罗盘疯狂旋转,指针指著瑶池宫方向,一动不动。
  “真人,罗盘怎么了?”一个年轻修士问。
  “不是罗盘坏了。”
  云鹤真人声音发颤。
  “是那个方向……有东西在吞噬一切『方向』。”
  “我们无论往哪走,最终都会走向那里。”
  队伍陷入死寂。
  突然,后方传来惨叫。
  眾人回头,看见队伍末尾的几十个修士,正被地面“吞吃”。
  不是塌陷,是地面裂开一张张嘴巴。那些嘴巴长满利齿,將修士的双腿咬断、咀嚼、吞咽。修士们惨叫著爬行,但嘴巴太多了,每爬一步,就有新的嘴从地下冒出。
  “跑!”
  云鹤真人嘶吼。
  队伍溃散,所有人疯狂向前冲。
  但他们跑得越快,离瑶池宫就越近。
  终於,他们看见了。
  瑶池宫悬浮在半空,宫顶站著一个人。那人怀中抱著一个女婴,身后展开一幅遮天蔽日的幡。
  幡面下,亿万魂魄如蝗虫般飞舞。
  它们扑向逃散的队伍,钻进修士们的七窍,从內部啃食。
  一个女修被三只魂魄钻进体內,她跪倒在地,双手抓挠自己的胸口,撕开衣服。皮肤下,能看到三个鼓包在蠕动。鼓包破裂,钻出三只血淋淋的、长著人脸的虫子。
  虫子对她咧嘴一笑,又钻回体內。
  女修惨叫著炸开,血肉化作新的魂魄,加入幡中。
  一个体修怒吼,全身肌肉膨胀,想要硬抗。
  但魂魄不攻击他的身体,攻击他的“存在感”。
  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遗忘——先是被同伴遗忘,接著被天地遗忘,最后被自己遗忘。他忘记自己是谁,为什么在这里,要做什么。
  当他彻底忘记“我”这个概念时……
  他消失了。
  不是死亡,是“从未存在过”。
  连魂魄都没留下。
  云鹤真人看得目眥欲裂。
  他咬破舌尖,喷出精血,祭出本命法宝——一柄白玉拂尘。
  拂尘化作三千白丝,缠向亿魂幡,想要將其封印。
  但白丝触及幡面,立刻变黑、腐朽、断裂。
  断裂的白丝没有消散,而是扭曲成一条条小蛇,反扑向云鹤真人。
  小蛇钻进他的七窍。
  云鹤真人僵住。
  他看见了幻象。
  不是未来的幻象,是过去的。
  他看见自己年轻时,为了爭夺掌门之位,毒杀同门师兄。
  他看见自己为了突破境界,將道侣炼成丹药。
  他看见自己为了討好上宗,將亲生女儿送给某个老怪物当鼎炉。
  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罪恶,此刻全部浮现,如潮水般淹没他的意识。
  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  他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。
  “我没错……我都是为了长生……为了大道……”
  小蛇在他体內嘶鸣:
  “大道?”
  “你的大道,就是踩著尸骨往上爬?”
  “那现在……”
  “你也变成尸骨了。”
  云鹤真人炸开。
  血肉被亿魂幡吸收,魂魄被炼成新的魂兵。
  三千人的队伍,全军覆没。
  整个过程,不到十息。
  陆沉甚至没看他们一眼。
  他的注意力,全在第四个方向——
  那片倒悬的沙漠。
  沙漠中心,沙海翻涌,升起一座巨大的金字塔。
  塔顶,坐著一尊千手千眼的石像。
  石像缓缓睁眼。
  千只眼睛同时看向瑶池宫。
  千只手同时结印。
  沙漠开始咆哮。
  ---
  崑崙墟之外,诸天交匯处。
  越来越多的势力聚集。
  他们通过法宝、秘术、天机推演,窥见崑崙墟內正在发生的惨剧。
  一个穿紫金龙袍的中年男子,立於虚空,身后站著十万天兵。他是中央仙域的天帝,修为大罗巔峰。
  “此獠不除,诸天永无寧日。”
  他声音如雷。
  “传朕旨意:调集九大军团,布『周天星斗大阵』,封锁崑崙墟所有出口。”
  “朕要亲自进去,诛杀此魔。”
  旁边,一个穿月白僧衣的老僧合十。
  “阿弥陀佛。”
  “天帝陛下,那魔头已吞噬六位大罗,实力深不可测。不如等更多道友齐聚,再……”
  “等?”
  天帝冷笑。
  “等他把崑崙墟吃光,突破大罗,甚至混元?”
  “到那时,谁还能制他?”
  老僧沉默。
  確实,不能再等了。
  另一个方向,一群魔修聚集。
  为首的是个穿猩红长裙的美妇,她是万魔窟当代窟主,修为大罗后期。
  “咯咯咯……”
  她掩嘴娇笑。
  “天帝老儿急了。”
  “不过也对,那小子修的是《万材天屠经》,真要让他吞了崑崙墟,下一个就是我们万魔窟。”
  她身后,一个独眼老魔低声道:
  “窟主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  “要什么?趁火打劫?”美妇摇头,“不,我们帮他。”
  “帮?”
  “对,帮他拖住仙域那帮偽君子。”
  美妇眼中闪过狡诈。
  “让他和天帝拼个两败俱伤,我们坐收渔利。”
  “到时候,他的功法、法宝、吞噬的一切……都是我们的。”
  魔修们相视而笑。
  更远处,还有佛国、妖族、鬼族、巫族、太古遗族……无数势力,各怀鬼胎。
  但他们都有一个共识:
  崑崙墟,已成猎场。
  而猎物……
  是所有人。
  ---
  瑶池宫顶。
  陆沉终於收回目光。
  他低头,看著怀中女婴。
  女婴正吮吸手指,纯黑眼眸里映出远方沙漠中,那尊千手千眼石像的身影。
  “父亲。”
  她轻声说。
  “那个石头人……好大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我们能吃掉它吗?”
  陆沉笑了。
  笑容温柔,眼底却冰冷如深渊。
  “能。”
  “但得先……”
  他看向崑崙墟入口方向。
  那里,天帝已率军破界而入。
  周天星斗大阵的光芒,如一张巨网,正在缓缓合拢。
  “招待一下客人。”
  陆沉抬起手。
  亿魂幡开始收缩,幡面捲起,化作一柄漆黑的长枪。
  枪尖指向天穹。
  “来吧。”
  他轻声说。
  “让这场盛宴……”
  “更热闹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