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4章 老祖易貌杀长极
  李蝉脸色微滯,化作一道长虹,直奔主峰而去。
  水汽空濛,灵泉垂壁。
  陈根生负手立於泉畔。
  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  不足半个时辰。
  洞府外的阵法泛起涟漪,一道长虹穿林打叶而落。
  李蝉大步迈入。
  依旧是那副双手拢在宽大袖管里的做派。
  只是没了外人,那股子生啖元婴的桀驁顿时散去,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。
  “怪了,那玉虚老祖,並未如我想像中那般忌惮我。”
  “言辞间捧得极高,左一句万古第一恶,右一句云梧杀神。可老夫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,硬是没察觉出他有半分畏惧。”
  陈根生瞥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既然顶了我的名號,便该受著这份算计。”
  洞府內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  李蝉砸吧砸吧嘴,双手拢入袖中。
  “玉虚要遣我往一处密藏,言请我这云梧杀神往镇其阵,同赴南麓极南之葬天谷。同行的有司徒长极及数名內门执事。”
  “那老鬼说是那地方的禁制认命格,认杀业。只有云梧来的大凶之人,能压制住那里的阵眼。”
  “说是周先生的东西,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,不过这也太赶了。”
  隨后,李蝉淡淡开口,望向陈根生。
  “周先生是谁啊?”
  后者却不看他一眼。
  李蝉倒吸一口凉气。
  玉虚老祖身为大乘期大能,统御无天秘境数千载,心机城府绝非常人可比。
  对待一个昨日方才跨界而来的人,非但不加安抚考察,反倒迫不及待地將其推往一处密藏。
  “这等死局,我不去便是。”
  “周先生是白玉京大能。”
  “不去是弱智。”
  陈根生冷笑片刻,只觉得李蝉才是弱智。
  “白玉京仙官万千,大多不过是些窃据高位的蠢货。十二月令的降神仙使,確有几分手段,但於我而言,亦非不可杀。可这周先生不同。”
  李蝉追问。
  “有何不同?”
  陈根生眯著眼说道。
  “能以凡俗之姓,於白玉京称先生的,无一不是神仙中的神仙。玉虚老祖几千年的修行,难道不知其中利害?”
  “既知是死局,不去便是。”
  李蝉神色沉鬱。
  “我跨界寻你,可不是为了在这无天秘境里享福,如果我还记不起以往,我来作甚?”
  两人对视。
  陈根生拂袖落座,不答不说不置一词,神色难辨。
  然尚有一桩利好。
  南麓所行之谎言道则,其威著实不凡。
  “我探探虚实去,你就在此地,不要走动。”
  说是探探虚实,实则是用谎言道则把自己化作了一缕风。
  “我乃一缕风,无声无息,无生无死,自古存在於此界。”
  死风。
  死风顺著山岩一路向上。
  风本无形,何况是没有生机的死风。
  雷霆罡风將死风捲入其中,又径直穿透而过。
  主峰之巔。
  恢弘大殿门户紧闭,殿外玉阶上无一名守卫。
  死风贴著地砖,顺著细微缝隙游入大殿。
  大殿內部未燃烛火。
  中央法台上,玉虚老祖盘膝而坐。
  枯瘦的面容隱没在晦暗的阴影中,全无此前在广场上那般张狂大笑的姿態。
  不到一会,殿內侧门处一道人影踏出。
  正是司徒长极。
  他已换下一身紫金八卦袍,著一身內门素衣。
  面色阴沉,眼神怨毒。
  “老祖。”
  司徒长极行礼,嗓音乾涩。
  “云姝之事,我实在想不通。”
  “歷五百载春秋,对我这道侣始终冷若冰霜,不假辞色,我连她衣角也不触碰分毫。”
  “那日她偎贴於李蝉身侧,那般卑贱模样,何有半分清修仙子之风范?”
  横樑之上,死风毫无波澜。
  陈根生漠然俯视著下方,却见那玉虚老祖淡淡说道。
  “你这点儿女情长的私怨,给老夫尽数咽回肚子里。”
  “此行,你自己清楚该如何做。”
  司徒长极面上浮现几分快意。
  “弟子领命。”
  司徒长极的脚步声渐远,殿门再次合拢。
  死风停驻在距离玉虚老祖三尺之外的半空,静止不动。
  风若不动,便不復存在。
  陈根生看著玉虚老祖。
  玉虚老祖看著虚空。
  两人一句话不说。
  玉虚老祖忽然展露出堪称极度扭曲骇人的笑,枯瘦的右手食指点向风所在的虚空。
  下一刻谎言的力量重塑了存在的形式。
  陈根生贴附在地砖之上,死风消失,变为尘埃。
  玉虚老祖凝视著虚无,缓缓收回了手。
  他再度闔上双眼,不再言语。
  “怪了。”
  玉虚老祖取出一枚金简。
  上书《无天殿营造玉录》。
  神念探入。
  这玉录记载著主殿营建之时,用工、择材、布阵之全貌。
  大殿所铺地砖,合共三万六千五百之数,暗合周天星斗之变。
  每一块灵材皆有出处。
  “心魔將起么。”
  他低声喃喃,自我宽慰。
  隨即神识泻地,寸寸丈量著大殿。
  一丝一毫皆不放过。
  不过一瞬间,玉虚老祖只笑了笑,站起身缓缓走下法台。
  “这块砖,怎么重了一点点。”
  他身形倏然消失,出现在一方地砖之前,老眸眯著,凝看於地,神色莫测。
  “哪来的一粒尘埃。”
  “道友你好?”
  空荡大殿,唯余老祖乾瘪的嗓音在樑柱间迴荡。
  “道友这隱匿法门,连天机都能蒙蔽,端的是鬼斧神工。若非老夫对这大殿太过熟悉,绝难察觉半分异样。”
  然而,那粒尘埃毫无反应。
  它没有生命,没有因果。
  它的存在方式,它的重量,皆完美契合一粒尘埃应有的一切。
  玉虚老祖眼神愈发幽暗。
  恰逢此时。
  大殿之外,无天秘境的昼夜阵法正值交替,穹顶之上的灵气出现半息的逆流。一阵微弱的夜风,顺著殿门底部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,倏地钻了进来。
  风势不大,却足以捲起地上的微尘。
  那一粒尘埃,借著风势,轻飘飘地悬浮而起。
  它在殿內迴旋了两圈,越过玉阶,越过香炉,最终顺著那道未尽的风口,飘飘荡荡地飞出了大殿。
  落入外面浩渺的云海灵雾之中。
  玉虚老祖的神识追隨而去。
  一息之內,扫过所有。
  可外头云蒸霞蔚,尘土亿万,那一粒微尘混入其中,再无半点殊异可寻。
  “这数千年的枯坐,竟让我这心境退转至此。连一阵风吹来的一粒土,都要疑神疑鬼半天。白玉京的阴影,真是把老夫的胆子都压碎了。”
  “是我多疑?”
  玉虚老祖身形一晃,竟化作司徒长极之貌。
  其口中念念有词,而远空之处,真的司徒长极在此刻居然魂归九泉。
  他笑道。
  “莫怪我窃你形貌,老祖我活得久了,胆子便小了。”
  玉虚的声音已全然化作司徒长极的乾涩嗓音。
  他抚平紫金八卦袍上的褶皱,目光幽幽望向殿外。
  而此时的陈根生根本没走。
  他化作了玉虚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