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8章 三文杂书葬天骄
  大苍末年,流民千里。
  “赏百金,寻陈庚年。”
  饿殍遍野的世道,这招还管用。
  马车顛簸在崎嶇不平的官道上。
  刘金福趴在棺材侧边,压低嗓门。
  “老祖,打听真切了。”
  “他去了哪个大宗门?”
  刘金福嘖嘖称奇。
  “线人来报,陈庚年在苍郡以北的落星镇,他在街头摆摊,说是成日里写些不入流的杂书餬口。”
  陈根生心下慨然。
  这少年为了陈念荷本欲委身皇室,以命相搏。
  孰料一夜风云变,自己毁了大苍皇城,也断了少年的登天之路。
  “启程。”
  陈根生没有多问。
  修仙本就是逆天行事,若是心气散了,天灵根与废灵根又有什么分別。
  车队日夜兼程。
  三日后,落星镇。
  这里是苍郡北逃难民的最后一个歇脚点。
  刘家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镇子,八个魁梧家丁抬著那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。
  路上的流民和溃兵见状,纷纷避让。
  乱世中能保全这等车队的人,不是有重兵,就是有大能。
  镇南街角。
  陈庚年穿著一身青色长衫,桌上叠著十几本粗製滥造的纸册,封皮上歪歪扭扭写著《绝世神皇混凡尘》、《大苍覆灭的一百个因果》、《仙子请自重》。
  半年不到,他如今两鬢竟生了白髮。
  几个假定扛著棺材,里头传出声音。
  “书怎么卖?”
  陈庚年低著头说道。
  “三文钱一本,不赊帐啊。”
  “你是天灵根陈庚年?”
  陈庚年终於抬头,讥讽道。
  “大苍都没了,什么天灵根。废物罢了。”
  “金福,退下。”
  家丁们轰散难民。
  陈庚年愣在原地。
  这声音太熟了。
  顛沛流离中,他无数次想起凤鸣乡老家的那个前辈。
  棺材里再次传出声音。
  “我找到陈念荷的復活办法了。”
  这话砸下来,陈庚年倒是有些震惊。
  “是……前辈?”
  陈庚年赶忙放下手里的杂书,站起身。
  如今昔日前辈再度现身,他心头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狂喜。
  然后他看到了,一具骷髏。
  陈庚年嘆气,说道。
  “您很有反套路的风范。我刚才在想,要不要给您写本传记。”
  陈根生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赏。
  “倒是白担心你了,本以为你见了我这副模样会嚇破胆,看来你这杂书没白看啊。”
  陈庚年苦笑一声,在一旁的长条板凳上坐下。
  “大苍都没了,我还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  陈根生拍了拍陈庚年的肩膀,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巷子。
  陈庚年一路仍是溜须拍马,只是不提陈念荷半字。
  “方才我提陈念荷,看你心不在焉。”
  陈庚年轻声道。
  “没办法的事情了,我现在只想好好写书。”
  陈根生看著他,惊讶道。
  “你不想修仙了?”
  “修仙死得快啊。”
  大苍皇朝崩塌的那一夜,陈庚年见过了。
  凡俗帝王自詡承载天命,几代人积攒的国祚气运,在真正的大能面前,脆弱得不如一层纸。
  什么金丹供奉,什么皇室底蕴,在从天而降的覆灭面前,皆是土鸡瓦狗。
  力量的鸿沟,大到了让少年连愤怒都生不出来的地步。
  天灵根?
  陈庚年终於明白了杂书里永远不会写透的道理。
  书里说,莫欺少年穷,只要资质绝顶,终能逆袭。
  现实却是,少年不仅穷,还会可能死在某一个毫无徵兆的夜晚,死於大能们斗法时落下的一丝余波。
  人命如草芥。
  挣扎得越狠,看清现实后的绝望便越深。
  当希望只存在於高不可攀的云端时,仰望本身就成了一种折磨。
  “前辈你那么强,最后不也成了这副模样吗?”
  巷子外,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惨叫。
  陈根生问道。
  “这写杂书的营生,真的苦哈哈的,你这点身子骨,能坚持啊?”
  陈庚年靠在满是苔蘚的土墙上,眼神麻木地看著巷子口。
  “坚持不下去。”
  “今天连一本三文钱的废书都没卖掉。”
  陈庚年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。
  “根本不挣钱的。凡人自己都活不过今晚,谁会花买命的钱来看这种不著边际的閒书。”
  “我其实也写不太动了,我可能要太监。”
  “还有我发现一件事,这天灵根即便是修到了筑基境,居然还会饿肚子。”
  生活不会对弱者网开一面。
  当才情文思在巷陌间为朔风所吹透,当深情在飢腹绞痛中沦为尘芥的时候,輟笔断更,便是这往日意气飞扬的少年,呈与命运的最后投降罢了。
  陈根生默然无言。
  这灵根,不过也是莫挽星留下的后手罢了。
  他隨即开口问道。
  “你那个是假灵根,我给你换个真灵根,你要不要?”
  陈庚年摇了摇头。
  陈根生又问。
  “陈念荷呢,她的棺材呢,你没带出来?”
  陈庚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然后缓缓说道。
  “你那日覆了大苍皇朝,可谓是惊天动地,棺材被碎石给震毁了。”
  陈根生点了点头,生平首遭不知如何说抱歉,只淡淡道。
  “无心之举。”
  落星镇的巷陌其实有些阴暗湿濡,鼠犬秽物遍布满地,阳光也被高耸的断壁挡住。
  陈庚年听完麵皮抽搐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  “无心之举什么?”
  陈庚年笑了一下。
  看了好几次的巷子口传来动静。
  两三个衣衫襤褸的小孩,探头探脑地扒著半截土墙,朝著他大喊。
  “看书买书。”
  陈庚年有些急切。
  他站起身扯了扯青衫。
  “来了来了,马上!”
  几步奔出巷子,到了摊位上。
  几个小孩咽著唾沫,拿著不知道哪里偷的馒头。
  “三个馒头换一本《剑盪九洲》。”
  陈庚年本已经麻木的脸,突然又抽了一下,淡淡道。
  “去去去,不可能。”
  他突然变得极度不耐烦。
  “要肉换,没肉你们就滚!”
  三个小孩被嚇了一跳,扔下馒头,哇的一声哭著跑远了。
  巷子里又安静。
  唯远处长街之上,溃兵鞭笞流民之声,断续传来。
  陈庚年在长凳坐下,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,而后嘆了口气,目光呆滯,遥望街上行尸走肉般的难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