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9章 师徒劫临枯井寒
  那具骷髏最终还是走了。
  陈庚年想成为这亿万眾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介流民。
  游走在各处城池废墟,途经苍山瘦水,写写杂书。
  这世上少了一个本该白衣胜雪仗剑天涯的仙门天骄,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。
  命运的刀悬在芸芸眾生头面。今日铡王公贵族,明日铡草寇流氓,无分贵贱。不可度量,不可违逆。
  大抵这芸芸眾生,能爭的,不过是自己如何去赴死罢了。
  陈庚年愿意不爭。
  走出落星镇,钻进十里外的一片乱葬岗。
  拨开半人高的枯草,掀开一块满是青苔的石板。
  下面是一口乾涸的枯井。
  顺著爬了下去。
  井底阴冷潮湿。
  黑暗中停放著一口薄皮木棺。
  陈庚年摸出火摺子,点燃了井底的半截残烛。
  昏黄的光亮起。
  他靠著棺材坐下,把那半个杂合面馒头放在棺盖上。
  “念荷,哎。”
  “今天没卖出书。只有两文钱,抄书赚的代笔费。”
  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,在手里把玩了一下,放在馒头旁边。
  “我今天,撒了个谎。”
  “那个在老家偏屋里吃了戒指的怪物,还是来找我了……”
  陈庚年眼神涣散,毫无光彩。
  “我骗他,说你的棺材在皇城废墟里砸碎了。”
  “这帮人,我一个都信不过。”
  “杀万人叫无心之举……”
  陈庚年闭上眼,后脑勺磕在石壁上,喃喃道。
  “我要是真修到了金丹愿意,无非也是变成了一头稍微大一点的畜生。真到了那一天,就算把你復活了,你还是你吗?我,还是那个想还书铺老黄六文钱的陈庚年吗?”
  井口的石板被推开。
  一个人影顺著湿滑的井壁滚了下来。
  大皇子挣扎著爬起来,用仅剩的左手扶著棺盖,大声喘著说道。
  “庚年,有钱吗最近?”
  陈庚年將棺盖上的两枚铜板推了过去。
  大皇子接过铜板,大口吃著杂合面馒头。
  陈庚年拿起棺材盖上的一只破碗。
  碗里有半碗接来的雨水。
  他把碗凑到大皇子嘴边。
  等彻底缓过劲来,大皇子才感慨道。
  “听我句劝,这世道凡人连当牛做马的资格都没有,你还是得修仙啊。”
  “铜板给你了,灵石呢。”
  大皇子听了这话,乾裂的嘴唇一咧,小心翼翼地掏出个灰扑扑的布包。
  解开几层破布,里面赫然躺著五枚灵石。
  “今天运气好,我在內城瓦砾下面,刨了五颗。”
  大皇子把灵石推到陈庚年面前。
  “今天巡城的那些溃兵没为难你?”
  “他们瞧我这副模样,连搜刮的兴致都欠奉。谁能想到一个大苍皇子,成天在废墟里掏死人兜。”
  仅仅半息,两颗灵石被陈庚年汲取一空,没入丹田。
  大皇子在一旁看得直咋舌。
  “你这穷困潦倒的穷酸样,装得可真像。方才吸收灵气这股子鯨吞的架势,哪里是个废物?”
  陈庚年眯著眼睛呵呵一笑,似乎颇为享受这话。
  井底陡然静了。
  大皇子怔了半晌,忽然怪笑起来。
  陈庚年也笑了。
  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阴暗的井底对视一眼,皆是从骨子里发出的愉悦。
  只要双方都有贪念,这同盟便牢不可破。
  一个灰黑色的布包被大皇子从怀里拽了出来。
  大皇子將其托在掌心,视若珍宝。
  “此事你知我知。”
  “自然。”
  这两人头挨著头,借著破碗里的水光,压低嗓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  至於他们究竟在筹谋什么大事,或者是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,外人无从知晓。
  无非是些翻盘復国的话。
  过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  大皇子將那灰黑色的布包郑重其事地推到陈庚年面前,用仅剩的独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。
  “成与不成,全在此举。莫要忘了今日的盟誓。”
  陈庚年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点头,將那布包收起。
  大皇子扯过一根枯藤,手脚並用地往上爬。
  一阵悉索声后,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一条缝,人影溜了出去,石板隨后闭合。
  陈庚年听著井外彻底没了动静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  本来麻木不堪的面庞,逐渐浮现出几分狂热。
  借著火光,陈庚年將那灰黑色的破布一层层解开。
  里面包著的,赫然是一枚龙眼大小的果子。
  此果呈现暗殷之色,表面生有许多细微的天然云纹。
  凡俗之人若是靠近三寸,便会觉得气血翻腾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木棺,將灵果凑近嘴边,张开嘴巴,牙齿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果皮。
  枯井底的阴影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。
  陈庚年动作僵在半空。
  还没等他反应,一只骨爪探了过来。
  仅仅是指骨一夹一挑,陈庚年只觉手里一轻,那枚血灵果便不翼而飞。
  “我刚才在上面听得心痒,便提前下来转了转。”
  阴影散去。
  一具没有半点皮肉覆盖的骷髏,身上甚至还掛著几丝荒草,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。
  陈庚年背脊发凉,贴紧了后方的石壁。
  “庚年,这是什么?”
  陈庚年满头冷汗,脑子飞速转动,当即拱手开口。
  “前辈……原来您没走。这果子是那小贼硬塞给晚辈的,晚辈正想择日將其毁了,免得生出祸端。”
  陈根生没接话。
  將那灵果往半空中一拋,接著张开骷髏大嘴稳稳接住。
  “哎!”
  陈庚年下意识惊叫出声。
  那果子顺著陈根生的颈椎骨掉了下去,在胸腔的位置悬停了半息。
  原本万蛊玄匣的心臟位置,此时冒出一股翻腾的煞气。
  煞气一卷,瞬间化作一滩浆水,融入了白骨之中。
  血肉在白骨上凭空交织。
  鲜红的经络像蛛网般向外蔓延,隨之攀附上肌肉。
  也就几息的功夫,那具阴森骇人的骷髏不见了。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双眸微闔的青年。
  陈根生徐吐一口浊气,上下审视双手,旋即不知自何处抽得一袭青袍,漫然披於身。
  虽修为有变数,未因吃下果子暴涨半分,然於这凡俗困局,处处受限之地,能脱却那副碍事枯骨,已是莫大的机缘。
  他微微一笑,说道。
  “这是白玉京的东西?”
  陈庚年手心出了汗,沉吟片刻,终是开口问道。
  “果子是叫枯荣果,至於什么白玉京,我一概不知。”
  在这等怪物面前耍心眼,简直是自討苦吃。
  他索性破罐子破摔,两眼一闭。
  “前辈既然都听见了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反正这世道早就活不下去了,我这区区凡俗废人,烂命一条。”
  陈根生静静看著他。
  “我为你指一条活路吧。”
  “昔年故宅偏院,我便知你气运不俗,只是那时我命数错落,机会未及。”
  “而今契机已在眼前。”
  “你要么奉我为师,此后唯我所命,我便渡你勘破尘障,踏足大道穹顶。”
  陈根生淡淡道。
  “要么,今夜你和陈念荷的尸体便沉身这井底,纵是如此,我依旧能送死亡的你登临大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