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茯苓糕
  出声者正是府上四小姐江晚吟。
  唐玉心中一惊,立刻明白过来。
  云雀讲漏了,她没提点江四小姐不能喝茶的事!
  唐玉悄悄拂去手背上沾的水珠,立刻躬身赔罪:
  “奴婢知错!是奴婢一时疏忽,请小姐息怒!”
  她不敢有丝毫耽搁,迅速撤下那杯惹祸的茶,取来乾净的杯盏,重新为四小姐斟满温热的蜂蜜水,恭敬地奉上。
  这番动静虽不大,但足以让旁边人注意。
  侯夫人孟氏觉察女儿闹事,笑容淡了几分,目光扫过四小姐,语气温和却带著威严:
  “晚吟,一点小事,何至於动这么大肝火?
  没的让人看了笑话。下人记不住,你多提点一句便是了,侯府的小姐,要有容人的气度。”
  江晚吟本还有不忿,还想去求助老夫人,但看著母亲皱眉严厉的神色,没再言语。
  孟氏又转向唐玉,语气依旧平和:“还愣著做什么?下去歇息,这里別人让来伺候吧。”
  “是,谢夫人。”
  唐玉低眉顺眼地应下,倒退几步退出了水阁。
  她弯著腰,垂著头,没看到男子席上瞥过来的冰冷目光。
  退下来的唐玉,心跳了好一会才平缓。
  坏消息,犯错了。
  好消息,她似乎没事。
  真难吶,打工人真难吶!
  明月高掛,宴席散尽,唐玉隨著眾僕役去安嬤嬤处领赏。
  安嬤嬤淡淡瞥了她一眼,照数给了赏钱,並未因那杯茶苛扣,只提点了一句:
  “往后当差,耳朵再灵光些。”
  唐玉恭敬地应了声,手上悄悄掂了掂铜钱。
  大概是五百文。
  玉娥的私房钱有四十七两多,加上这五百文,小金库又多一笔!
  看来安嬤嬤这个主管还是不错的,虽然递避子汤的时候阴森森的,但是事后也没再专门派人看著她这事。
  大拿小放。
  最重要的是,不会剋扣打工人!
  唐玉喜滋滋的,脸都红了几分,高兴完又觉得疲累。
  今天忙了一整天,真是累坏她了,隨便洗洗就睡吧。
  她刚拐过迴廊的月亮门,就撞见了云雀和先前一起找鸚鵡的几个小丫鬟聚在一堆儿说话。
  其中一个丫鬟不经意地朝她瞥了一眼,就瞧见唐玉手里的钱串子比她们的都长一截,顿时发起酸来:
  “真是脸皮厚,连主子吩咐都记不住的耳朵,也心安理得地领全份赏钱,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吶!”
  唐玉停下脚步,轻嘆口气。
  她本来是懒得理会的。
  口头交接误传这种事,又没个证人,扯来扯去实在耗费精力。
  她的精力都是用来养她自己的,可珍贵了,她不想轻易耗费。
  可这都舞到她脸上来了,再不打,就是气自己,让自己长结节了。
  於是,她收起钱串子,转身走向云雀一行人,面上笑吟吟的:
  “妹妹说笑了。今日之事,全依仗云雀姑娘提点得周到、细致。
  若是没有云雀姑娘的提点,我可办不来……”
  云雀见唐玉过来,本有些不自在,可听她这么说,脸色陡变,她立刻拔高声音道:
  “玉娥!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……我明明清清楚楚嘱咐了你三小姐忌茶的!
  你自己当时心不在焉,如今倒来阴阳怪我?”
  唐玉眨了眨眼,眼珠黑白分明,神情愈发无辜:
  “云雀姑娘怎么急了?我字字句句都是在谢你,何来怪罪?莫非……是我谢错了不成?”
  云雀气得胸口起伏,刚要发作,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假山上的小亭里,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凭栏独坐。
  那是……二爷江凌川!
  他何时在那里的?又听到了多少?
  云雀的指甲掐进了肉里,心里升腾起一万个后悔。
  她和这老姑娘多扯什么?
  电光石火间,一个侥倖的念头突然从云雀心底窜起。
  或许二爷根本没注意呢!
  她突然压下所有情绪,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无比愧疚的表情:
  “唐玉姐姐……快別说了。千错万错,都是我的错。
  是我没再三叮嘱,害你当眾受辱,更……更连累二爷院里蒙羞。”
  她从身边拿出一个青布小包,双手递给唐玉,声音变得柔顺可怜:
  “这是我亲手做的茯苓糕,不值什么,就当给姐姐赔罪,求姐姐千万別再生气,若是让二爷知道院里因我们不和……我、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……”
  唐玉就眼睁睁地看著云雀生气又迅速变脸道歉,青布小包还搭在了她的手上。
 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脸技巧?
  谁开的开关?
  唐玉微微侧头往身后望去。
  都是假山石头,没人啊……
  姐,你別这样,挺让人害怕的……
  云雀见唐玉踌躇著不敢接包裹,又將包裹往她手里送了送,声音软和:
  “玉娥姐姐,你別是嫌弃我做的东西。
  这是我用好材料偷閒做的,还预备送给大奶奶討个喜呢……”
  云雀看玉娥迟疑地接过了包裹,嘴角露出欣喜。
  她当然不是白送茯苓糕给玉娥的,她心里自有她的盘算。
  她本是二爷房里的大丫鬟,贴身侍奉二爷许多年。
  后来得继室侯夫人看重,提拔去了侯夫人的手下。
  却没想侯夫人手底下陪嫁的能人多,她一个半路出家的,即使得侯夫人看重也爭不到什么地位。
  年纪大了,也该为自己考虑了。
  听侯夫人身边大丫鬟织锦的口风,若是自己能得二爷看重,侯夫人会为她做主。
  她从小服侍江凌川,为他做过不少糕点。
  她清晰地记得,二爷最喜欢的,就是她做的茯苓糕。
  她揣著这个心思,便將茯苓糕做好备在身上,期望遇到时机让二爷尝一块。
  她有信心,只要二爷一尝,他就能想起旧时服侍的情分。
  到时候,一个姨娘,不是手到擒来的吗?
  至於她为什么这么有信心,那当然是因为二爷房里承宠的丫鬟玉娥。
  连玉娥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姑娘都能被看上,她如花似玉二八芳龄的一朵青荷,二爷会看不上?
  笑话!
  果然,没过几息,一个低沉的男声便从假山亭上清晰地传了下来,带著些微冷淡的调侃:
  “是什么好东西,拿来我瞧瞧……”
  唐玉心中猛地一跳,倏然抬头,就瞧见居高临下的江凌川一支胳膊搭在美人靠上,目光睥睨著她。
  假山上也能做亭子,古人真是……
  唐玉捧著青布小包一路小跑,找到假山入口,將小包递到了江凌川眼前。
  云雀也跟了上来,似乎她早就等著这一刻。
  江凌川似乎是来这儿吹风醒酒的。
  男人大剌剌地坐著,舒展的姿势显得他整个人宽肩臂长。
  他神色慵懒,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难辨,只勾起的嘴角藏著一丝不宜察觉的恶劣。
  江凌川的目光定在青布小包上,唐玉依照意思打开了包裹。
  包裹里包著一层油纸。
  黄澄澄的油纸上放著乳白色的方糕,每一块上面还有两三朵桂花点缀,看起来粉糯可口。
  江凌川瞥了一眼方糕,又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站著的唐玉,突然开口:
  “让我尝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