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雪夜里的餛飩
  2008年12月31日。跨年夜。
  深圳没有雪。
  这座位於北回归线以南的城市,连冬天都敷衍得像个过客。
  但今晚很邪门。
  一股罕见的强冷空气南下,把这座亚热带城市的温度压到了5度。天空飘著一种似雨非雨、似霰非霰的冰渣子,打在脸上生疼,冷得刺骨。
  晚上十点。
  罗湖区,金威啤酒广场。
  极光科技的庆功宴正在这里举行。
  包厢里热浪滚滚,虎哥光著膀子,踩著啤酒箱,手里抓著麦克风正在嘶吼《爱拼才会贏》。
  刚子喝高了,抱著廖志远痛哭流涕,说著“老廖你那镜头真他娘的透”。
  李梅和阿龙被一群经销商围著敬酒,满脸通红,笑得肆无忌惮。
  三千万现金趴在帐上。
  六万台的奇蹟。
  对於这群半年前还在修手机、混日子的人来说,今晚就是他们的人生巔峰。
  江彻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著一杯没喝完的啤酒。
  他看著这群狂欢的人,嘴角虽掛著笑,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  他只觉得吵。
  “我去透透气。”
  江彻拍了拍身边刚子的肩膀。刚子正忙著跟人划拳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:“彻哥……別……別走远啊,一会儿还要切蛋糕呢……”
  江彻拿起椅背上的风衣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  走出啤酒广场,冷风瞬间灌进领口。
  江彻打了个寒颤,却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  他没有开车,也没有打伞。他把衣领竖起来,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圳湿冷的街头。
  街上到处都是等著跨年的年轻人。
  商场的巨幅屏幕上正在倒计时,情侣们依偎在一起取暖,手里拿著氢气球和萤光棒。
  满世界的快乐。
  江彻拐进了一条背街的小巷子。
  这里没有霓虹灯,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下水道散发出的淡淡腥味。
  巷子口,有一个还没打烊的餛飩摊。
  一对老夫妻守著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,掛在棚顶的白炽灯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  “老板,来碗大份的。多放辣,多放葱。”
  江彻在那个油腻腻的摺叠桌旁坐下,那是唯一的空位。
  “好嘞!靚仔这么晚还不回家啊?”
  老板娘揭开锅盖,白色的蒸汽轰地一下腾起,模糊了视线。
  “在外面,哪有家。”
  江彻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烟,想点,却发现打火机刚才落在包厢里了。
  他嘆了口气,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  就在这时,一阵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。
  “咕嚕嚕——”
  江彻下意识地抬头。
  巷子口,一个穿著米色羊绒大衣、拖著银色rimowa行李箱的女人正走进来。
  她看起来很狼狈。
  高跟鞋踩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不稳,头髮被雨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
  即使这样,她身上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,依然让她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小巷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  苏清越。
  江彻愣住了。
  苏清越也看到了他。
  四目相对。
  在这个2008年的最后两个小时,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,两个本该在名利场中心的人,撞在了一起。
  苏清越怔了一下,隨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復了平静。
  她没有说话,拖著箱子径直走到江彻对面。
  拉开那张沾著油渍的塑料凳,坐下。
  “老板,也要一碗。小份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  “你怎么在这?”江彻问。
  “出差。做尽调。”苏清越从包里掏出湿纸巾,仔细地擦了擦面前的桌子,“本来订了回上海的机票,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。酒店满了,我就在附近转转。”
  “我是说,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吃餛飩?”
  江彻指了指周围。旁边那桌是个光著膀子的纹身大哥,正一边抠脚一边吃麵。
  “饿。”
  苏清越擦乾净桌子,把湿巾叠好放在一旁,抬头看著江彻。
  “我在五星级酒店的酒会上喝了三杯红酒,听了一晚上关於『赛道』和『赋能』的废话,但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。”
  江彻笑了。
  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,在手里转著。
  “巧了。我也刚从庆功宴上逃出来。那里有龙虾,有鲍鱼,但我只想吃这一口猪肉馅的餛飩。”
  这时候,老板端著两碗餛飩上来了。
  热气腾腾,汤麵上漂著紫菜、虾皮和红油。
  香气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。
  苏清越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汤。
  “呼……”
  她长出了一口气,那张一直紧绷著的精致脸庞,终於柔和了下来。
  “我看新闻了。”
  她一边吹著餛飩,一边隨口说道,“煮手机喝水。江彻,你是个疯子。”
  “没办法,被逼的。”
  江彻往碗里倒了点醋,“那时候不疯,现在就得死。”
  “你贏了。”
  苏清越看著他,“圈子里都在传,极光现在的现金流比印钞机还快。idg那边对你的评价从投机者变成了鬼才。很多vc都在打听你的下一轮融资。”
  “你现在是深圳的红人。身家过亿,手握爆款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苏清越停下了勺子。
  她那双眼睛,透过白色的蒸汽,直直地看向江彻。
  “可是江彻。”
  “你为什么看起来……一点都不开心?”
  江彻的手顿了一下。
  他低头吃了一口餛飩,滚烫的馅料烫到了舌头,但他没吐出来,硬咽了下去。
  “开心?”
  江彻放下勺子,转头看向巷子外。
  远处的大楼上,跨年倒计时的数字正在跳动。
  23:55。
  “苏清越,你见过铁达尼號吗?”
  江彻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  “看过电影。”
  “现在的手机市场,就是铁达尼號。”
  江彻的声音很轻。
  “诺基亚是那艘船,我是船上卖假酒的小贩。”
  “现在船上在开舞会,大家都在庆祝盛世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。”
  “但我看到了冰山。”
  江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  “我看到了。”
  “撞击还有不到一秒钟就要发生了。”
  “我的『倾城』,我的『大金刚』,我赚的那几千万……在这座冰山面前,连个救生圈都算不上。”
  “我站在悬崖边上。”
  江彻转过头,看著苏清越。
  “我身后是万丈深渊,但我手里却只有一把烂牌。你说,我怎么开心得起来?”
  苏清越沉默了。
  如果是別人说这话,她会觉得是矫情,是凡尔赛。
  但江彻的眼神让她不得不信服。
  那里面没有炫耀,只有超越年龄的苍凉和恐惧。
  “冰山……是指智慧型手机吗?”
  苏清越试探著问。作为分析师,她对美股市场很敏感,“你是说苹果?”
  “不止是苹果。”
  江彻摇摇头,“是一场海啸。一场会把诺基亚、摩托罗拉,还有我们这些螻蚁,全部拍死的海啸。”
  “我要在海啸来临之前,造出一艘诺亚方舟。”
  “但我只有五千万。造方舟的门票,要十个亿。”
  江彻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所以,我在发愁。这碗餛飩吃完,我就得去想怎么去抢那十个亿。”
  5、4、3、2、1……
  轰!
  远处的天空中,烟花炸响。
  2009年来了。
  巷子里的人纷纷抬头看烟花,欢呼声传来。
  江彻和苏清越没有动。
  他们坐在那张油腻的塑料桌旁,隔著两碗不再滚烫的餛飩,安静地坐著。
  苏清越看著眼前这个男人。
  烟花的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  她突然觉得,这个被称为“暴发户”、“土老板”的男人,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清醒者。
  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zippo打火机——那是她给客户准备的礼物。
  “啪。”
  火苗窜起。
  她递到江彻面前。
  “抽吧。”
  江彻愣了一下,凑过去,点燃了那根夹了半天的烟。
  深吸一口。
  菸草的味道混合著餛飩香,充斥著肺叶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江彻吐出一口烟圈。
  “江彻。”
  苏清越关上打火机,声音清冷而坚定。
  “如果你真的要造方舟,如果你真的缺那十个亿。”
  “记得我在bj跟你说的话。”
  她站起身,提起行李箱。
  “那时候,我可能还帮不了你。”
  “但现在……”
  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新的名片,压在餛飩碗底。
  【红杉资本中国基金苏清越】
  “我跳槽了。”
  苏清越微微一笑,那个笑容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惊艷。
  “现在的我,手里有刀,也有钱。”
  “別死在冰山撞过来之前。”
  “新年快乐。”
  说完,她拖著箱子,转身走进了风雨中。
  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,那是独属於她的骄傲。
  江彻看著那个背影,又看了看压在碗底的名片。
  他笑了。
  这一次,是发自內心的笑。
  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一口冷汤喝得乾乾净净。
  “新年快乐。”
  他对著空气说了一句。
  他站起身,扣好风衣的扣子。
  “刚子,別唱了。”
  江彻拿出手机,拨通了电话。
  “通知所有人,明天早上九点开会。”
  “假期取消。”
  “我们要开始造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