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风口已至
  2009年1月7日。下午14:30。
  新会议室里,空气乾燥而焦灼。
  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,混合著立式空调的轰鸣,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。
  墙上的电视机正在转播cctv的新闻频道。
  新闻画面里,工信部正式向中国移动、中国电信、中国联通发放了三张3g牌照。
  td-scdma,cdma2000,wcdma。
  这三个拗口的英文缩写,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中,宣告了中国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正式降临。
  会议室里,没人在乎这个。
  “彻哥!你看这个方案行不行?”
  虎哥兴奋地拍著桌子,指著ppt上那张花里胡哨的效果图,“这是我和销售部熬了三个通宵搞出来的——『极光·倾城s』(super版)!”
  “咱们一代不是火吗?二代咱们就加码!外壳镶上施华洛世奇的水钻!屏幕换成2.8寸的大屏!喇叭再加两个!定价888!绝对卖爆!”
  虎哥两眼放光,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钞票,“现在的经销商都求著我们要货,只要这二代一出,咱们今年就能做深圳的山寨王!”
  刚子也跟著起鬨:“对啊彻哥!我都算过了,要是按这个节奏,年底咱们就能全款买楼了!”
  连廖志远也推了推眼镜,补充道:“技术上没问题。舜宇那边的新镜头也调好了,像素能干到130万。加上双扬声器,这配置在功能机里就是天花板。”
  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名为“胜利”的迷幻药里。
  倾城的成功让他们飘了。他们觉得只要复製粘贴,再加点料,就能永远贏下去。
  江彻坐在主位上,背对著投影幕布。
  他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烟,烟雾繚绕中,他的表情晦暗不明。
  “说完了?”
  江彻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  虎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呃……说完了。彻哥,咱们什么时候开模?”
  江彻没有回答。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电视机前,指著新闻里正在滚动的“3g时代”字幕。
  “虎哥,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
  “意味著……网速快点?”虎哥挠挠头,“那是大老板用的,咱们的用户谁用那玩意儿?话费多贵啊,还要换卡。”
  “意味著,诺基亚死了。”
  “啥?!”
  全屋子的人都傻了。诺基亚死了?现在满大街不都是n95、n96吗?那是机皇啊!
  “不仅诺基亚死了。”
  江彻走到白板前,拿起黑色的马克笔,在上面狠狠地画了一个叉。
  那个叉,盖住了虎哥刚才ppt里那张镶满了水钻的“倾城s”。
  “我们的『倾城』,也死了。”
  “江彻!你疯了?!”
  虎哥急了,直接站了起来,连“彻哥”都忘了喊,“那可是下金蛋的母鸡!现在每天流水两百万!你说不做就不做了?!”
  “不做。”
  江彻的声音冷得像铁。
  “从今天起,『倾城』项目组解散,只保留维护团队。所有的研发预算,全部砍掉。”
  “哪怕经销商跪在门口求货,我们也不出新款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!”廖志远也忍不住了,“这不符合商业逻辑!我们有钱,有渠道,为什么不乘胜追击?”
  “因为那是铁达尼號上的头等舱。”
  江彻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,用力之大,把菸头都碾碎了。
  他看著这群还活在旧梦里的伙伴,眼神里透著一股清醒的悲凉。
  “你们觉得镶几颗水钻,换个大喇叭,就是创新?”
  “在3g的大浪面前,在即將到来的触屏智能机面前,这些所谓的『功能机天花板』,就是一块做工精致的墓碑。”
  “iphone已经出到3g版了。谷歌的android已经开源了。”
  “未来的手机,不是用来打电话的,是用来上网的,是用来装app的。”
  “它没有键盘,只有一块玻璃。”
  “它没有滑盖,只有手指的滑动。”
  江彻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,中间画了一个绿色的机器人小图標。
  “我要做的,是这个。”
  “安……安卓?”
  廖志远认出了那个小机器人,眉头皱成了川字,“那个htc在搞的东西?江彻,那是无底洞啊!那个系统对硬体要求极高,要跑得动,cpu得用高通或者三星的高端货,內存要大,屏幕要电容屏……这一套下来,bom成本至少要一千五!”
  “咱们现在的用户,谁买得起一千五的手机?”
  “现在买不起,不代表以后买不起。”
  江彻盯著廖志远,“硬体成本会遵循摩尔定律迅速下降。但作业系统和生態的窗口期,只有不到一年。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虎哥还在心疼钱,“那咱们也不能把赚钱的业务砍了啊!咱们可以一边卖倾城,一边搞研发嘛!用倾城养安卓不行吗?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
  江彻拒绝得斩钉截铁。
  “人性是懒惰的。只要『倾城』还在赚钱,你们就会有退路。只要有退路,你们就不会拼命。”
  “我要的是——破釜沉舟。”
  江彻环视四周,那是独裁者的眼神。
  在这个房间里,他是唯一看过剧本的人。
  他必须用这种近乎暴君的方式,强行扭转这艘船的航向。
  “我宣布。”
  江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。
  “第一,成立代號为『普罗米修斯』的秘密项目组。极光科技未来三年所有的利润,全部投入这个项目。”
  “第二,停止所有基於mtk功能机平台的研发。老廖,你的硬体部,全部给我转行学画板,学做智能机主板。”
  “第三,阿龙的软体部,扩招十倍。我要在三个月內,看到我们自己的定製版android rom。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財务李梅弱弱地举手,“这样的话,我们的现金流会非常紧张。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,五千万撑不到年底。”
  “那就去融。”
  江彻看著她,“idg不够,就找红杉。红杉不够,就找高盛。”
  “只要產品做出来,钱不是问题。”
  “我不干!”
  虎哥突然把手里的笔记本摔在地上。
  他红著眼睛,喘著粗气,“江彻,我是粗人,我不懂什么大道理。我就知道,这五千万是兄弟们没日没夜拼出来的!你现在要把它拿去打水漂?还要把赚钱的生意砍了?我不服!”
  “你要是非要这么干,那我就退股!我要分家!”
  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  这是创业以来,虎哥第一次跟江彻彻底翻脸。
  那是由於认知鸿沟带来的、无法调和的矛盾。
  刚子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:“虎哥……彻哥……別这样,有话好说……”
  江彻看著暴怒的虎哥。
  他没有生气。他理解虎哥的恐惧。
  对於一个穷怕了的人来说,手里握著的馒头才是真的,画在天上的饼是假的。
  江彻缓缓走到虎哥面前。
  他伸出手,帮虎哥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歪掉的领子。
  “虎哥。”
  江彻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著一丝温情,“还记得咱们在猪圈刷墙的时候,我对你说过什么吗?”
  虎哥愣了一下,別过头:“忘了。”
  “我说,我要带你把这个世界,捅个窟窿。”
  江彻拍了拍虎哥的肩膀,“现在,我们只是刚刚手里有了把刀。你就满足了?”
  “卖一辈子山寨机,你永远只是个有点钱的流氓头子。精英们永远看不起你,隨便一个红头文件就能封了你的厂。”
  “但如果……”
  江彻指著白板上那个绿色的机器人。
  “如果我们做成了这个。”
  “以后,不管是赵致远,还是那些洋品牌,都要看我们的脸色吃饭。”
  “那时候,你才是真正的教父。”
  虎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他看著江彻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  那里面,有一种让他害怕、却又不由自主想跟隨的魔力。
  良久。
  虎哥长嘆了一口气,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捡起地上的笔记本。
  “妈的……老子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。”
  “你是老板,你说了算。要是赔光了,大不了老子再去收保护费!”
  江彻笑了。
  “老廖,阿龙。”
  江彻转过身,发布了最后的指令。
  “普罗米修斯是偷火种的神。”
  “现在的智慧型手机市场,是一片黑暗。诺基亚在沉睡,摩托罗拉在迷茫。”
  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去硅谷,去全世界。”
  “把那个叫android的火种,偷回来。”
  “散会。”
  眾人散去,步履沉重。
  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只知道从今天起,那种躺著数钱的日子结束了。
  江彻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。
  他看著窗外。
  电视机里的新闻还在播放3g牌照的消息。
  主持人激昂地说:“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。”
  江彻点了一根烟,对著屏幕举了举杯。
  “是啊。”
  “旧神將死,新王当立。”
  “而我,就是那个送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