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菩提天魔
  青阳真人再一个眼色,瑶光转身在身后女子的手上取过酒壶,
  “师兄且先品鑑这来自西域的贡品葡萄酒,至於这位小师傅?……”
  “阿弥陀佛,小僧不沾酒肉。”圆觉双手合十连连摇头。
  青阳真人广袖轻拂,语气淡然:“既如此,给这位小师傅备些素斋。”
  瑶光会意轻笑,回头低语几句,便有两名女子低身退去准备。
  接过瑶光递来的酒杯,方卞眼前景象骤然扭曲、模糊,周遭奢华的宫殿瞬间褪色、融化,仿佛坠入了一个由綺丽色彩与靡靡之音编织的异度空间。
  他仿佛置身於一处烟霞繚绕的云中仙闕,脚下是温润暖玉铺就的地板,四周轻纱曼舞,异香扑鼻。
  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甜腻,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令人心神摇曳的芬芳。
  丝竹管弦之声不再是从外传来,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奏响,每一个音符都化作无形的手,轻轻撩拨著心弦,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。
  幻境之中,瑶光的身影在烟霞中若隱若现,她不再穿著霓裳,而是笼罩在一层朦朧柔光之中,身形曼妙,步履轻盈如踏云端。
  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而魅惑,仿佛带著魔力,每一个字都试图钻入方卞的灵台深处:
  “师兄远道而来,岂不辛苦?
  不若放下心防,让师妹以《太阴素女经》的妙法,助你消解一番?”
  她的声音如同羽毛搔刮著耳膜,又似暖流淌过心田,带著一种令人沉沦的温柔与理解。
  那些无形的音符小蝶,更是源源不断地匯入方卞灵台翻涌的黑雾之中,激起更猛烈的浪涛,仿佛要將他的理智彻底淹没。
  瑶光话音未落,方卞突然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唾沫星子甚至溅到了幻境中瑶光朦朧的光影之上。
  “阿嚏——!”
  这声突兀的喷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打破了幻境精心营造的迷离氛围。
  烟霞剧烈波动,仙闕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,显露出棲霞观大殿冰冷的石柱和摇曳的烛火。
  方卞揉著鼻子,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茫然,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避开了瑶光因幻境反噬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气息:
  “对不住…对不住,师妹,刚才外面淋了雨,怕是著了风寒……
  咦?师妹这周身光华怎的有些不稳了?”
  瑶光脸上的魅惑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和羞恼。
  她精心营造的幻境竟被一个喷嚏如此轻易地破去?
  她看向方卞的眼神深处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和冰冷的怒意。
  正座的青阳真人见方卞几乎瞬间就勘破了瑶光营造的《太阴素女经》幻境,心下剧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,缓缓放下茶盏,声音低沉了几分:
  “师侄深夜来我棲霞观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敘旧这般简单吧?”
  他目光如电,穿透了殿內尚未完全散尽的迷离气息,牢牢锁在方卞身上。
  “师叔明鑑。”
  方卞放下酒杯,起身对青阳真人郑重施了一礼,墨镜后的目光坦然而坚定,
  “羽梁城王掌柜独子王德富,遭雪山狐妖所惑,三魂离散,七魄不稳,危在旦夕。
  晚辈听闻师叔的追魂十三针有定阴阳、锁魂魄之神效,特来冒昧相求,恳请师叔出手相救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青阳真人微微挑眉,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扶手,“此人与师侄有何渊源?”
  “並无渊源,萍水相逢而已。”
  方卞回答得乾脆,“然医者父母心,道者济世人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
  晚辈不忍见其父悲慟,更不忍无辜者枉送性命。
  还请师叔看在同道之谊,慈悲为怀。”
  “师侄倒是古道热肠。”
  青阳真人端起茶碗,裊裊白雾升腾,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计,
  “只是,这追魂十三针,乃我棲霞观秘传绝技,施展起来,耗费心神,更需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……
  每下一针,便需折损施术者三月阳寿。
  非至亲或至交,贫道实难轻易动用啊。”
  方卞墨镜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。
  折寿三月?
  看这老道鹤髮童顏、气息绵长的模样,这话里的水分怕是能淹了整个羽梁城。
  他心中暗骂无耻,面上却露出理解与为难之色,手指在袖中暗暗掐算片刻。
  隨即,他手掌一翻,一枚朱红欲滴、玲瓏剔透的果实凭空出现,静静躺在他的掌心。
  果实甫一出现,一股纯粹而磅礴的生命气息便瀰漫开来,瞬间冲淡了大殿內残留的酒气、脂粉香以及幻境的迷离感。
  果实表面,天然形成的玄奥道纹在烛光下流转著淡淡的金辉,仿佛蕴含著天地初开时的生机。
  “师叔可识得此物?”
  方卞指尖轻点,那枚果实便悬停在半空,缓缓旋转,金光流淌,草木清气四溢。
  青阳真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,呼吸都为之停滯了一瞬!
  他死死盯著那枚果实,仿佛要將它烙印在灵魂深处。
  “师侄,这是何物?!”
  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  “此物唤作『寿元果』,”方卞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
  “食之,可增寿元……三年整。”
  他指尖再次轻点悬空的寿元果,朱红表皮上的道纹光芒大盛,映得大殿一角都亮堂了几分,
  “晚辈愿以此物,换师叔出手一次,救那王德富一命。
  不知师叔意下如何?”
  “噹啷!”
  一声脆响,是瑶光失手將酒壶跌落在地。
  紫红色的葡萄酒液如同鲜血般在青砖地上蜿蜒流淌开来。
  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隨即又被无数道骤然粗重的呼吸所填满。
  所有道士的目光,无论之前是迷离、贪婪还是冷漠,此刻都死死地钉在了那枚悬浮的、散发著诱人金光的寿元果上!
  眼神中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  青阳真人鹤氅下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,
  “师侄此话当真?!”
  “不敢欺瞒师叔,此物乃晚辈在陷空山尹家秘境所得,钦天监当代监正亲自鑑定赏赐。”
  方卞指尖轻点寿元果,朱红表皮上的道纹泛起金光,
  青阳真人鹤氅下的手指微微颤抖,广袖一挥收起寿元果,抚须长笑,银须在月光下泛起冷冽光泽,
  “好!好一个寿元果!好一个仙缘!
  师侄竟能將此等天地奇珍拱手相让,这份诚意,这份胸怀,贫道今日算是见识了!”
  他银须飘拂,在烛火和窗外透进的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,眼神灼灼地盯著方卞:
  “师侄如此至诚至性,贫道若再推辞,岂非不近人情?
  稍待片刻,贫道这便去取那追魂金针!”
  方卞赶忙起身,再次恭敬行礼:“多谢师叔慈悲!”
  看著青阳真人转身离去的背影,那看似迫不及待去取金针的步伐。
  但是这老道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贪婪和算计,让方卞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。
  穿过青铜獬豸香炉腾起的裊裊紫烟,青阳真人广袖翻卷穿过后殿的重重帷幔,脚步也越来越快。
  几个转弯来到偏殿后的暗室之中。
  顶上三盏盏琉璃灯,映得暗室中央八卦玉台泛起幽光,照见案头一方青铜鉴灵盘——
  此物形似八卦镜,边缘却铸著九只狐首,正是三日前万妖谷使者送来的大礼。
  “让贫道瞧瞧……”
  他咬破指尖在镜框狐瞳处一抹,血珠顺著铭文沟壑蜿蜒而下。
  鉴灵盘中央阴阳鱼突然倒转,迸出三尺青光映在墙面。
  光幕中先是显出圆觉跌坐念经的模样——
  小和尚周身佛光本如鹅卵石般温润,突然胸口窜出棵金玉菩提树虚影,枝干上掛著数枚菩提子。
  最奇的是树根处缠绕著半卷佛经,隱约可见无数的烫金小楷。
  “佛前菩提?!”青阳真人手中拂尘穗子齐根断裂,“慧明老禿驴竟捨得把金玉菩提种在徒弟灵台?”
  他颤抖著转动鉴灵盘,青光又罩住正在大殿嗑瓜子的方卞。
  这回阴阳鱼直接炸成两半,黑雾如活物般从镜面喷涌而出,瞬间吞没三颗狐首的光亮。
  雾海隱约中浮现汹涌翻滚的巨浪,仔细看去,浪花竟是由无数惨叫的人脸拼成。
  “天魔噬魂?!”
  老道踉蹌后退几步,“不对……他的灵魂竟然没被吞噬?”
  鉴灵盘突然“咔嚓”裂开数道蛛网细纹,画面中的方卞似有所觉,墨镜朝偏殿方向斜了斜。
  隨著他的目光,一缕黑雾竟然顺著青光反噬而来,嚇得连忙抄起《列仙朝元图》屏风挡在身前。
  “好险……”
  青阳真人从屏风后探出头,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看著地上焦黑的痕跡和布满裂痕、光芒黯淡的鉴灵盘。
  但隨即,他眼中爆发出比之前看到寿元果时更加炽热、更加贪婪的光芒!
  “天魔反噬……如此精纯、如此庞大的反噬之力……”
  他喃喃自语,声音因激动而沙哑,
  “若能设法引动这股力量,哪怕只是一丝……不,只要能將这股力量导入丹鼎,以其为薪柴……
  何愁不能衝破金丹桎梏,直指元婴大道?!
  甚至……更高!”
  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。
  他眼中再无半分仙风道骨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对力量的极致渴望。
  他不再犹豫,口中念念有词,双手掐动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法诀。
  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的灵光,猛地屈指一弹,那点灵光如同活物般,悄无声息地没入暗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兽首机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