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回忆潮水
  隨著巨舰的降临,三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枢机殿上空。
  他们身著制式的银白色长袍,袍服上绣著与巡天鉴舰体相似的玄奥星图,脸上覆盖著没有任何表情、只露出眼孔的亮银色面具。
  气息冰冷、淡漠、高高在上,仿佛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,只剩下纯粹的执行意志。
  每个人的修为,都深不可测,至少是化神巔峰,甚至隱隱触摸到更高层次!
  为首一人,身形挺拔,银色面具的眼孔位置闪烁著两点深邃的寒星。
  他手中托著一枚巴掌大小、同样散发著“巡天鉴”气息的银色令牌。
  冰冷、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,如同天道纶音,清晰地响彻在玉衡、天枢、道满以及整个枢机殿所有强者的神魂深处:
  “监天使团奉监正令諭,驾临镇岳城。”
  “即刻起,此地一切事务,由监天使团接管。”
  “相关人等,速至枢机殿『观星台』候命,接受质询!”
  声音落下,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,笼罩了整个枢机殿。
  蕴星阁庭院內,玉衡和天枢同时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念锁定了自己。
  连一直如同阴影般的天枢,在那银色面具的目光扫过时,都微微低下了覆盖著黑铁面具的头颅。
  道满和尚更是感觉呼吸一窒,抱著圆觉的手紧了紧,绿豆眼中充满了凝重和一丝不安:“乖乖……这下真来了阎王爷了……
  与此同时,归墟深处。
  玄霜在带著方卞和圆觉冲入那粘稠如墨、翻涌著无数痛苦面孔的幽冥死气时,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、冰冷到冻结灵魂的侵蚀之力瞬间包裹了她凝聚的冰晶护罩。
  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光芒急剧黯淡。
  她將体內冰魄灵力催动到极致,也只能勉强维持护罩不破,意识却在那极致的阴寒与死寂衝击下,迅速变得模糊、沉重。
  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万年。
  一股温暖、乾燥、带著淡淡松木和铁器气息的风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
  玄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  映入眼帘的,是熟悉的、带著岁月痕跡的木质房梁。
  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欞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  空气中瀰漫著炭火、金属和一种令人安心的、家的味道。
  她有些茫然地坐起身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  那是一双……小孩子的手。
  白皙,小巧,带著一点婴儿肥,指关节处却有著与年龄不符的薄茧。
  她环顾四周。
  这里是……她的房间?她在铸剑谷的家?
  房间不大,却整洁温暖。墙上掛著几柄未开锋的短剑胚子,那是父亲给她练习用的。
  墙角立著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锻造炉模型,是她央求父亲做的玩具。
  桌上,还放著几块形状各异的、闪烁著金属寒光的边角料,那是她昨天偷偷练习锤打后藏起来的“宝贝”。
  “霜儿?醒啦?”
  一个温柔慈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  门被推开,一个穿著素雅布裙、面容温婉的妇人走了进来,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,笑容如同春日暖阳,
  “小懒虫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快起来洗漱,吃了早饭,你爹在锻炉那边等著你呢,说今天要教你新的锻打技巧。”
  母亲……
  玄霜看著那张无数次在噩梦中模糊不清、此刻却无比清晰鲜活的脸庞,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攥住,酸涩又胀痛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呆呆地看著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  “哎哟,怎么哭了?”
  母亲连忙放下碗,心疼地走过来,用温暖的指腹擦去她眼角还未落下的泪珠,
  “是不是做噩梦了?不怕不怕,娘在呢。快,起来吧。”
  玄霜任由母亲將她抱起,小小的身体依偎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里,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。
  所有的冰冷、杀戮、仇恨……仿佛都被这温暖的怀抱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  接下来的日子,如同最甜美的梦境。
  玄霜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、对锻造充满狂热的小女孩。
  父亲——那个身材魁梧、面容刚毅、双手布满老茧与烫伤疤痕的男人,是铸剑谷乃至方圆百里都赫赫有名的铸剑大师。
  他並没有因为玄霜是女孩就轻视她的爱好,反而对她展现出的对“刀”的独特偏爱感到惊喜。
  “剑为君子,百兵之君,讲究中正平和。刀为霸者,百兵之胆,讲究一往无前!霜儿喜欢刀?好!有胆魄!”
  父亲洪亮的笑声在锻炉旁迴荡。
  他手把手教她辨认矿石、掌控炉温、感受金属的呼吸。
  他看著她用稚嫩的小手,在小小的铁砧上,一锤一锤,將一块粗糙的铁胚,锻打出属於她自己第一把小刀片的雏形。
  那把小刀胚,只有三寸长,歪歪扭扭,布满锤痕,却蕴含著玄霜全部的热情和对父亲崇拜的目光。
  父亲拿起那小小的刀胚,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面的锤印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自豪:
  “好!好胚子!霜儿,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!爹等著看你把它锻成真正的宝刀!”
  母亲总是在一旁温柔地笑著,递上擦汗的毛巾和温热的茶水。
  小小的院落里,充满了炭火的噼啪声、清脆的锻打声、父亲爽朗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叮嚀。
  这是玄霜记忆中,最接近“幸福”二字的时光。
  幻境中的时间似乎过得飞快,又似乎无比漫长。
  玄霜就在这温馨的铸剑谷中,在父母的疼爱下,慢慢长大。
  她继承了父亲的坚韧和母亲的温婉,出落得清丽绝伦,一身锻骨境巔峰的修为在同龄人中已是翘楚。
  她珍藏著那柄已经初具形態、被她命名为“初霜”的直刃短刀,那是她梦想和父爱的结晶。
  情竇初开的年纪,她也遇到了自己的意中人——谷外一个游歷至此、温文尔雅、才华横溢的书生,名叫林轩。
  他欣赏她的坚韧与独特,为她写诗作画,陪她在溪边看日落,在月下听她讲述锻刀的感悟。
  父母对林轩也很满意,两家订下了婚约。
  再后来,她嫁给了林轩,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,取名“念霜”。
  她依旧醉心锻造,林轩则经营著一家小小的书斋。
  日子平淡而充实,充满了烟火气和温馨。
  她每日抱著女儿,看著丈夫读书写字,听著父母在隔壁院落传来的笑声……
  那些关於黑夜、杀戮、冰冷、仇恨的记忆,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冰,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终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,被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幸福彻底覆盖、掩埋。
  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归墟,忘记了方卞,忘记了圆觉,忘记了钦天监,忘记了那血色的夜晚。
  她沉浸在这完美的幻境中,心甘情愿,甚至不愿意去思考这一切是否真实。
  因为这里,有她失去的一切,有她渴望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