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1章 这雨下不久
  时间流逝。
  堂屋已被收拾出来。
  地上铺了厚实的乾草,上面垫了乾净的粗布,虽简陋,却也整洁。
  姜璃坐在草铺上,背轻轻靠著陆熙的臂膀。
  月光从敞开的门扉斜斜照入,在她清冷绝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辉。
  “师尊。”
  她声音很轻。
  “你打算在此地,留一段时日么?”
  陆熙的目光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上,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嗯。此地癥结,我既遇见,便想试著解一解。”
  姜璃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侧过脸,看向他温润的侧顏。
  “世间不平事如恆河沙数,师尊……管得过来么?”
  陆熙淡淡一笑,坦然道:“管不了。”
  “但既然走到了这里,看见了,便不能当作没看见。”
  姜璃没再说话,只是將身子又向他靠紧了些。
  清冷的眸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堂屋,窗外月色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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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其实,只要在师尊身边,何处皆可安然。
  “师尊。”
  她忽然轻声开口。
  “我暂时睡不著,你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  陆熙頷首,温声道:“好。”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另一边,东屋。
  苏晚荷躺在硬板床上,睁著眼,盯著黑暗中的房梁。
  她没有丝毫睡意。
  白天那顿饭带来的短暂温暖和饱足感早已褪去。
  冰冷的现实沉沉压在心口。
  八十个铜板……还有利钱……
  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来回翻滚,越滚越大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  在苟富贵面前的恐惧、挣扎、还有那瞬间可耻的动摇,此刻翻涌上来。
  他油腻的笑容,黏腻的目光,还有那些话,在耳边反覆迴响。
  苏晚荷浑身发冷,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手臂紧紧抱住自己。
  单薄的旧衫下,丰腴的身躯微微颤抖。
  流浪?睡在荒郊野岭?
  晚上那么冷……
  没有吃的,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……
  可另一个选择……顺从苟富贵?
  胃里一阵翻搅,噁心得她想吐。
  那双脏手碰到她的感觉,哪怕只是想像,都让她头皮发麻。
  可是……不那样,又能怎么办?
  湖里的鱼越来越难打。
  今天又是一条都没捞到。
  明天呢?后天呢?
  就算打到几条,拿到镇上,又能换几个铜板?
  离八十个,还差得远……
  她心底一片冰凉。所有的路,好像都被堵死了。往前是悬崖,往后是火坑。
  她在床上翻来覆去,胸口闷得厉害。
  眼睛又酸又胀,却没有眼泪。
  恐惧和绝望太深太重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  两天……只有两天了。
  不知又煎熬了多久,窗外月色似乎移动了一些。
  苏晚荷轻轻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。
  然后,她摸索著穿上鞋子,悄无声息地下了床。
  苏晚荷轻手轻脚地穿过屋外。
  她走到院子中央,仰头看著天空疏朗的星子。
  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。
  越站越闷,几乎要喘不过气,无意识地开始绕著小小的院子踱步。
  脚下是泥土地,有些地方被她踩得光滑。
  她低著头,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,一圈,又一圈。
  忽然,她听见东屋旁边,靠近篱笆的阴影处传来很轻的说话声。
  苏晚荷停住脚步,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  是……陆先生和姜姑娘?
  他们就在院子里?
  她有些犹豫,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,还是悄悄退回屋里。
  可那声音温和平静,在夜里,让她纷乱的心绪莫名地平復了一丝。
  她悄悄挪了半步,朝声音来处望去。
  月光下,靠近竹篱笆的角落,陆先生和姜姑娘並肩而立。
  陆先生还是那身青衫,姜姑娘的裙裳在月光下仿佛笼著一层清辉。
  两人离得很近,並未做什么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低声说著什么。
  夜风吹过,拂动姜姑娘垂落的髮丝和陆先生的衣角。
  那画面静謐得……让苏晚荷不敢呼吸,生怕惊扰了。
  她心头莫名一跳,脸颊微热,立刻想转身离开。
  她好像打扰了陆先生和姜姑娘说话。
  “苏娘子也睡不著么?”
  陆熙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  他微微侧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站立的阴影处,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。
  苏晚荷浑身一僵,从阴影里挪出来。
  脸“腾”地一下烧起来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手指揪紧了衣角。
  “陆先生……姜姑娘……”
  “我、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……”
  “我就是心里有点闷,出来走走……打扰你们了,我这就……”
  她语无伦次,低下头不敢看他们。
  姜璃也转过身,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,看向她时並无不悦。
  “无妨。夜色甚好,院里清净。”
  见到对方没怪罪,苏晚荷鬆了口气,但更尷尬了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  她绞著衣角,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。
  “我这就回屋……”
  “既然都无睡意,便一起站站吧。”陆熙温声道,语气自然。
  “夜里风凉,苏娘子穿得单薄,莫要久站。”
  被那温和的语气安抚,拒绝的话说不出口。
  苏晚荷愣愣地点了点头,小声应道:“……嗯。”
  她慢慢挪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。
  靠著土坯墙站定,依旧低著头,像个犯了错被师长叫住的孩子。
  小小的院落里安静下来。
  这种沉默並不难熬,陆熙和姜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沉静的背景。
  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  “苏娘子。”
  陆熙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  他看著篱笆外的夜色,仿佛只是隨口閒聊。
  “可是在为明日……或者后日的生计烦忧?”
  苏晚荷身体一颤,抬头看向他的侧影。
  他……他怎么知道?
  是今天家里的情况太明显,还是他看出了什么?
  鼻子一酸,强忍著,更紧地咬住下唇。
  她没吭声。
  家丑不可外扬,尤其是对陆先生和姜姑娘这样的好人。
  她更不想把自己的麻烦和不堪摊开给人看,平白惹人厌烦,或许还会被看不起。
  “人生於世,各有其难。”
  陆熙的声音顺著夜风飘来,平平淡淡,却像说进了她心里。
  “有时候觉得面前是堵死的墙,或许低头看看,墙根下就有一条缝隙。光,未必总在正前方。”
  苏晚荷怔怔地听著。
  缝隙?光?
  她眼前只有苟富贵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和空荡荡的米缸,哪里有什么缝隙和光?
  “师尊说得是。”
  姜璃清冷的声音接上,她微微仰头,看著星空。
  “困住人的,常常不是绝境,而是以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的心。心被框住了,四面便都是墙。”
  心被框住了……
  苏晚荷默默咀嚼著这句话。
  她的心好像真的被那八十个铜板、被“交不上租就得顺从或流浪”的恐惧死死框住了。
  除了这两条,她看不到別的可能。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她张了张嘴,声音乾涩发紧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路……”
  “我只会守著这点湖,打几条鱼。可湖不是我的,鱼也不听我的话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很笨,想不到別的办法,也做不了別的。”
  说到最后,声音低下去。
  “守著湖,以打鱼为生,是安身立命的本事,並非过错。”
  陆熙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头上。
  “只是,將一家温饱,全然繫於天时、湖產与运道,本就艰难。若再有外力层层盘剥,便是雪上加霜。”
  外力层层盘剥……
  他说的是苟叔,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规矩吗?
  苏晚荷心头髮紧,垂下眼盯著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。
  “苏娘子可曾细想过,”
  陆熙的声音不紧不慢,引导著。
  “这月牙湖,除了鱼,可还有其他物產?”
  “这湖边山野,除了下网,可还有其他你能做、或许能换些钱粮补贴家用的活计?”
  “哪怕微薄,多一样,便是多一分腾挪的余地,心里也能多一分踏实。”
  其他物產?其他活计?
  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,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,看向月光下泛著朦朧光晕的湖面,又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  湖里除了鱼,好像……还有水草、螺螄?
  可那些没人要啊。
  山里有野菌、野菜,偶尔有野物,可那些也不值钱。
  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,整天往山里跑……
  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她老实地摇头,眼神依旧空茫,还带著畏难。
  “水草捞上来也没用。”
  “山里的东西,我不太认得全,而且……而且林子里有蛇,有野猪,我、我怕……”
  【而且閒话更多。】
  这话她没说出口,但脸上的难色显而易见。
  姜璃清冷的眸光扫过她紧蹙的眉头、绞紧的手指,忽然开口:
  “你在害怕。”
  “怕危险,怕人言,更怕尝试之后,发现那条看似可能的路也走不通,最后连眼前这点方寸之地也失去。”
  苏晚荷浑身一震,愕然地看著月光下姜璃清丽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。
  这位姜姑娘……一句话就剥开了她层层包裹的恐惧。
  是,她怕。
  怕得厉害,怕得不敢有任何变动。
  “恐惧常伴人身,並非过错。”
  陆熙温声道,目光悠远。
  “但若因恐惧便止步不前,將未来全然交予他人定夺或听天由命,便是亲手將自己的路,越走越窄,直到退无可退。”
  將自己的路,越走越窄……直到退无可退……
  苏晚荷怔怔地站著。
  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。
  寒意渗透,但脑子里却“嗡”地一声,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。
  退无可退……
  苟叔给的期限,不就是“退无可退”吗?
  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得选,是不是……其实是她自己早早放弃了选择,只等著那最后的判决?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想说什么。
  巨大的恐慌,让她语无伦次。
  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可是……”
 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  她慌忙抬起手臂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,却越抹越多。
  陆熙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看著她。
  姜璃也沉默著,清冷的侧脸在月光下宛如玉雕。
  苏晚荷压抑的抽泣声在小院里低低迴响。
  陆熙耐心的等了一会,望著夜空,月光洒在他温润的侧脸。
  “本是想和璃儿隨意走走。”
  他目光温和地转向苏晚荷。
  “但既然晚荷……我便这般称呼你了,可好?”
  苏晚荷愣住,脸上还掛著泪痕,呆呆点头。
  “既然晚荷你也无睡意,”
  “不如便陪我们出去散散步?月下湖边走一走,或许能让心绪开阔些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苏晚荷下意识看向姜璃,手指揪著衣角。
  “会不会……打扰到你们?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
  姜璃清冷的声音响起,月色在她眸中映出一点微光。
  “夜还长,师尊说得对,走走也好。”
  “那、那好。”
  苏晚荷小声应下。
  三人推开篱笆门,走入夜色。
  月光很亮,將土路、田埂、远处的湖面都照得朦朦朧朧。
  夜风带著湖水的湿气和青草味道,凉丝丝的,却很舒服。
  苏晚荷跟在陆熙和姜璃身后半步,悄悄打量。
  陆先生步子从容,姜姑娘裙裾微拂,两人並肩走著,並不说话,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安寧。
  她注意到陆熙手里拿著一把小伞。
  竹骨,青布面,看起来半新不旧,很是普通。
  大概是夜里怕有露水吧。
  苏晚荷心想,却没多问。
  土路不平,偶尔有石子。
  苏晚荷穿著磨薄的旧布鞋,小心看著脚下。
  前面两人却走得很稳,连衣角都没怎么晃动。
  走著走著,她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鬆了下来。
  夜很静,只有风吹过远处芦苇的沙沙声,和偶尔几声虫鸣。
  没有苟富贵油腻的笑脸,没有空米缸,没有倒计时……
  只有月光,夜风,和前面两道令人安心的背影。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,竟带著一丝清甜。
  不知不觉,已走到村子西头的一个小土坡上。
  坡上长著些半人高的野草,在月光下泛著银灰的光泽。
  从这里看去,月牙湖像一块巨大的墨玉,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中。
  湖心倒映著一轮皎月,碎成粼粼光斑。
  陆熙在坡顶停下,姜璃安静地立在他身侧。
  苏晚荷也跟上去,站在稍靠后的位置。
  夜风更大些,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,也鼓起她单薄的衣衫。
  她忍不住抱了抱手臂。
  “冷么?”
  陆熙没有回头,温声问。
  “不、不冷。”
  苏晚荷连忙摇头。
  其实有点凉,但心里那团乱麻被夜风吹散了许多,反而觉得清爽。
  陆熙没再说什么,只是静静望著远处的湖与月。
  姜璃也沉默著,青丝被风拂起几缕。
  苏晚荷学他们的样子,看向那片看了无数次的月牙湖。
  可今夜看来,似乎有些不同。
  月光下的湖水温柔静謐,远山轮廓模糊而安稳。
  连坡上这些杂乱摇曳的野草,也透著勃勃生机。
  她忽然想起陆熙刚才的话。
  “光,未必总在正前方。”
  她一直盯著眼前那条“必须交租”的死路,被恐惧框住,看不到其他。
  可现在,站在这月光笼罩的土坡上,吹著夜风,看著这片生养她的山水……
  心里那股几乎要压垮她的绝望,好像……鬆动了一些。
  苟富贵是可怕,八十个铜板是难凑。
  可是,这片湖还在,这些山还在。
  湖里不止有鱼,山里或许……真的有她能做、却从未敢去尝试的事情?
  也许,她不该只等著。
  也许,她可以……再试试?
  这个念头很微弱,却像一颗火星,落在她的心湖上。
  苏晚荷悄悄抬眼,看向身前並肩而立的两人。
  青衫磊落,清冷如月。
  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什么也没做,却好像把周围的黑暗和寒冷都驱散了。
  一种陌生的感觉,悄悄漫上心头。
  不是饱腹后的满足,不是收到善意时的感激。
  而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。
  痒痒的,软软的,让她冰封的四肢百骸,都一点点回暖过来。
  她忽然觉得,能在这安静的夜里,站在这月光下的土坡上,吹著风,看著湖,身边有这样两个人安静地陪著……
  这种感觉,真的很美好。
  美好得让她几乎要忘了,明天太阳升起后,那些冰冷的现实依然会在那里等著她。
  但此刻,她只想让这一刻,再长一点。
  ……
  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一滴冰凉的水珠,毫无徵兆地落在苏晚荷脸颊上。
  她一怔,下意识抬手抹去。
  紧接著,又是一滴,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。
  “呀。”
  她轻呼出声,抬头望向墨蓝的夜空。
  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些,细密的雨丝正悄无声息地飘落,越来越急。
  “下雨了!”
  她顿时有些慌,转身就想往回跑。
  “糟了,晚上洗的衣裳还晾在院子里!得赶紧回去收!”
  “莫急。”
  陆熙温润的声音响起。
  苏晚荷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。
  只见陆熙已从容地撑开了手中那把青布伞。
  竹骨“咔”一声轻响,伞面展开。
  雨丝渐密,打在伞面上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  陆熙持伞上前两步。
  伞面自然而然地倾向她和姜璃的方向,將三人一同笼罩在这方寸之下。
  “雨不大,衣裳湿了再晾便是,人莫要淋著。”
  他温声道,目光平和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
  苏晚荷还有些急,但看著陆熙平静的脸,那点慌乱又奇异地压了下去。
  她点点头,小声说:“那、那我们快些回去。”
  三人共伞,空间立刻变得有些拥挤。
  伞並不大,为了避雨,姜璃向陆熙身侧靠了靠。
  苏晚荷慢了半拍,也下意识地往伞下缩,想儘量不挤到他们。
  雨夜的路有些湿滑,苏晚荷穿著旧布鞋,走得小心翼翼。
  一个不留神,脚下踩到块鬆动的石子,身子晃了一下。
  “当心。”
  陆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  同时,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,稳住了她的身形。
  那只手只是虚扶一下便鬆开,礼貌而克制。
  但苏晚荷的手臂隔著单薄的旧衫,依然能感觉到那令人脸热的温度。
  她心跳漏了一拍,脸颊瞬间烧了起来。
  幸好夜色深浓,雨水冰凉,应该看不出来。
  “谢、谢谢陆先生……”
  她声如蚊蚋,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撞到陆熙的肩膀。
  这下,她离他更近了。
  近到她能闻到他的气息,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  她不敢再乱动,身体却不可避免地与陆熙的臂膀有了轻微的碰触。
  她甚至能感觉到另一侧,姜璃清冷的存在。
  三个人挨得这样近,在这小小的伞下,呼吸可闻。
  苏晚荷能感觉到自己丰腴的身子微微绷紧。
  行走间,那沉甸甸的胸脯隨著步伐,总会不自觉地、擦过陆熙的手臂。
  隔著两人单薄的衣衫。
  那柔软饱满的触感每一次碰触都让她心惊肉跳,脸颊烫得厉害。
  她羞窘得几乎要缩成一团,拼命想拉开一点距离。
  可伞就这么大,雨丝斜斜飘来,她一动,肩头就落上雨点,只好又僵著身子挪回去。
  那似有若无的摩擦便断断续续,磨得她心慌意乱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  她偷偷抬起眼,飞快地瞥了一眼陆熙的侧脸。
  他目视前方,神色依旧温和平静,仿佛对身旁的羞窘浑然不觉。
  只是稳稳地持著伞,將大部分空间都让给了她和姜璃。
  自己的半边青衫袖口,已被飘进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。
  这个发现让苏晚荷心里那点旖旎的慌乱,被一股暖流衝散。
  化作浓浓的感激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。
  姜璃安静地走在陆熙另一侧。
  清冷的侧顏在伞下阴影与远处朦朧灯火的映照下,宛如静謐的月光。
  这一段回程的路,在苏晚荷的感觉里,变得无比漫长,又无比短暂。
  长到她能数清自己的心跳。
  短到她还没理清心头的乱麻,那低矮的竹篱笆院墙,已近在眼前。
  篱笆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  陆熙在屋檐下收伞,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。
  姜璃已先行一步,进了堂屋。
  苏晚荷站在檐下,夜风吹过,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。
  也让她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下来。
  “陆先生,姜姑娘,你们快进去吧,別著凉了。”
  她拢了拢被雨丝打湿的鬢髮,声音还有些不稳。
  “今晚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  陆熙闻言,只是温和一笑,將收拢的伞倚在墙边。
  “客气了。夜深了,苏娘子也早些歇息。”
  苏晚荷点点头,却没立刻进屋。
  她站在屋檐下,望著眼前越下越密的雨帘,眉头不自觉地又拧紧了。
  这雨……下了有好一阵子了,不仅没停,天色沉得厉害,远处还隱隱传来闷雷声。
  看这架势,怕是要下大,变成暴雨。
  她家的屋子,她最清楚。
  土坯墙老旧,房顶的茅草年年补,却总有些地方不那么严实。
  平日小雨尚可,若是这样的急雨,再下大些……
  东屋她和晓儿睡的那间还好些,西屋本就不常打理,怕是会漏雨。
  堂屋的屋顶,也有几处她一直担心的薄弱地方。
  万一漏了雨,屋里会湿,铺的乾草会潮。
  陆先生和姜姑娘他们……还怎么休息?
  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急。
  她咬著下唇,眼睛紧紧盯著越来越急的雨势,脸上写满了愁容。
  陆熙正要转身,察觉她没动,又停下脚步,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雨幕。
  “晚荷?”
  他温声问。
  “可是在担心这雨?”
  苏晚荷被他点破心事,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著焦虑:
  “嗯……陆先生,这雨看著还要下大。”
  “我家的屋子……有些年头了,房顶不太结实。”
  “西屋那边,还有堂屋这儿,我怕……万一下大了漏雨,你们晚上就没法好好休息了。”
  “都怪我,没把屋子拾掇好……”
  她越说越自责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  陆熙安静地听她说完,目光扫过简陋的屋檐和远处沉暗的雨云,脸上並无忧色。
  他转回头,看向苏晚荷写满愁绪的脸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  “原来是在忧心这个。”
  “无妨。这雨……下不久的。”
  苏晚荷一愣,抬头看向他。
  雨声哗哗,雷声隱隱,天色黑沉,怎么看都是一副暴雨將至、要下很久的样子。
  陆先生怎么说得这么肯定?
  “可、可是,”
  她迟疑地开口,指了指天。
  “您看这云,还有雷声……怕是真要下暴雨了。”
  陆熙只是对她微微一笑,隨后不再停留,转身走进了堂屋。
  姜璃早已静静立在门內阴影处,见他走来,侧身让开半步。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,身影很快没入屋內,门被轻轻掩上。
  苏晚荷还站在檐下,愣愣地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。
  陆先生……就只是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?
  是安慰我別担心,还是……他也没办法?
  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又沉了下去。
  她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雨幕,愁绪更浓。
  雨更急了,风卷著雨丝扑到脸上,冰凉。
  她嘆口气,看来今晚是真要漏雨了,只能等会儿看看情况,实在不行……
  她正胡乱想著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  那砸在屋檐上、地面上的密集雨点声,似乎……真的小了一点点?
  不是错觉。
  她凝神细听。
  不是错觉。
  那哗哗的急雨声,真的在减弱。
  从瓢泼般的大雨,变成了中雨,又迅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  远处闷雷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悄然远去。
  头顶浓得化不开的乌云,竟然开始缓缓消散、变薄。
  雨丝越来越细,越来越疏。
  最终,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湿气飘在空气中,连风都停了。
  云散月出。
  清冷的月光,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。
  照亮了湿漉漉的小院,照亮了掛著水珠的篱笆,也照亮了苏晚荷目瞪口呆的脸。
  雨……真的停了。
  就在陆先生说完那句话之后,短短十几息的工夫,停了。
  苏晚荷彻底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  刚才……是巧合吗?
  一定是巧合吧?
  天气变化,谁能说得准?
  或许是刚好一阵风吹散了云?
  可、可这也太巧了!
  陆先生刚说完“雨下不久”,雨就真的停了,而且停得这么快,这么干脆……
  苏晚荷一个人,呆呆地站在屋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