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5章 斩下去!
  苏晚荷哭得浑身颤抖,那根红头绳散开了。
  陆熙向前踏出一步,平静地站到了苏晚荷身旁,將她瑟瑟发抖的身影半掩在身后。
  青衫拂动,並无逼人气势,却让喧囂瞬间一滯。
  苟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  他看著陆熙平静无波的脸。
  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,让他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  他色厉內荏地伸出手指,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尖利:
  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!”
  “我警告你不要乱来!光天化日,眾目睽睽,你难道还想杀人不成?!”
  “有没有天理了!欠租金不还,还要对债主动手?!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  周围的村民也被这变故惊住,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。
  目光在陆熙、地上的苏晚荷和跳脚的苟富贵之间来回逡巡,充满了好奇。
  苏晚荷似乎感觉到身边的阴影。
  她从臂弯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,眼神空洞茫然,嘴唇翕动,发出微弱的气音:
  “陆先生……”
  陆熙只是淡淡开口:“只是一点房租。你,未免言语过分了。”
  “我过分?!”
  苟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  他猛地收回手,胸膛起伏,脸上的横肉抖动,刚想破口大骂。
  陆熙的手已探入了青衫怀中,取出什么东西。
  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摊开了手掌。
  掌心之上,静静躺著一枚……石头?
  苟富贵的怒骂卡在喉咙里,眼睛猛地瞪大。
  灵石!
  他死死盯著那枚灵石,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  这一枚,足以抵得上苏晚荷好几年的租金!
  这外乡人竟然隨手就拿出来替她交租?
  剎那间,苟富贵心念电转。
  【他肯拿出灵石讲道理,而不是直接动手。】
  【说明他即便有些修为,也高不到哪里去,至少有所顾忌。】
  想通此节,苟富贵眼中露出一种“吃定对方”的篤定。
  他脸上挤出一个讥誚的笑容:“灵石?呵呵,好东西啊!”
  “看来这位公子,是个懂规矩的体面人。”
  他话锋一转,指向地上的苏晚荷,目光淫邪:
  “可惜啊,你这灵石,我不要!”
  “晚荷,房子,你想继续住,可以!”
  “条件,我上次就说得很清楚了!”
  “做我的女人!”
  “嘿嘿……今晚,就搬到我那儿去!好好伺候老子,別说房租,以后吃香喝辣,少不了你的!”
  “要不然……现在就给老子滚蛋!带著那个小野种,一起滚!”
  “哗——!”
  围观的村民彻底炸开了锅!
  “灵石?!那真是灵石?!”
  “我的天,这外乡人好大手笔!一枚灵石够买多少亩地了?”
  “苏晚荷真被人包养了?这外乡人看著人模人样,怎么……”
  “苟老爷连灵石都不要?他这是铁了心要苏晚荷的人啊!”
  “唉,晚荷也是命苦,可这事儿……不清不楚的。”
  几个原本对苏晚荷有些朦朧好感的年轻后生。
  看著地上狼狈却难掩丰韵的女子,又看看那气度不凡的青衫人。
  再听听苟富贵那赤裸裸的胁迫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。
  最终都嘆了口气,默默挪开了目光,或低头,或转身。
  苟富贵看著地上蜷缩颤抖、泪人儿般的苏晚荷。
  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的陆熙,心中更加篤定。
  【哼,苏晚荷,你这个蠢女人。】
  【稍微嚇唬几下,拿房子拿捏你,你就只能哭,连跑都不敢跑。】
  【这崖湖村就是你的天,你的地,你一辈子的笼子。你根本不敢,也没本事离开这里。】
  他目光阴鷙地扫过陆熙。
  【这个外乡人……倒是个变数。】
  【如果他铁了心要带苏晚荷走,离开崖湖村,那还真有点麻烦。】
  【不过……】
  苟富贵的目光落在苏晚荷那张露出恐惧的脸蛋上。
  又扫过她丰腴诱人的身段,心中冷笑。
  【就凭苏晚荷这蠢笨守旧的性子?】
  【她这辈子最大的胆子,恐怕就是去镇上交鱼换盐。】
  【外面的世界?她听说过吗?她敢想吗?离开这村子,她靠什么活?】
  【靠这张脸和这身子?那还不如跟了我苟富贵,至少在村里还能有个窝。】
  【这外乡人或许能给她灵石,但能给得了她胆子,给得了她离乡背井的勇气吗?】
  【她不敢的。她骨子里就怕,怕改变,怕未知,怕一切她那个蠢脑子理解不了的东西。】
  想到这里,苟富贵心中大定。
  没错,苏晚荷逃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  这外乡人有点钱又如何?
  根本改变不了这蠢女人只能依附强者的本性。
  灵石他要不要都行,但这女人,他今天要定了!
  此时,苏晚荷呆呆地听著周围的议论。
  那些“包养”、“姘头”的字眼进入她空茫的脑子里。
  陆先生……给了灵石?
  苟叔不要灵石……
  苟叔要我做他的女人……
  不然就要赶我走……
  她抱著自己的肩膀,蜷缩得更紧了,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。
  完了。
  一切都完了。
  陆熙静静地听著苟富贵的叫囂,听著周围的议论纷纷。
  然后,在苟富贵最志得意满的时候。
  陆熙缓缓地,收回了摊开的手掌。
  那枚灵石,安静地躺在他手心。
  他低头,看了看灵石,又抬眼,看向苟富贵,语气依旧平淡,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惋惜:
  “你確定,不要这个?”
  “不要!”
  苟富贵斩钉截铁,嗤笑道:“小子,听不明白人话?”
  “老子要的是她的人!识相的,拿上你的破石头赶紧滚!不然……”
  陆熙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说。
  然后,在所有人,包括茫然望来的苏晚荷的注视下。
  他拿著那枚灵石的手,轻轻一握。
  “咔嚓。”
  仿佛捏碎了一颗晒乾的花生。
  陆熙摊开手。
  掌心,那枚本该坚硬无比的灵石,已然化为了一小撮粉末。
  微风拂过,些许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,落入尘土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整个村口,死一般的寂静。
  苟富贵脸上的狞笑,彻底僵住,眼珠凸出,死死盯著陆熙那只摊开的手掌。
  周围的议论声,戛然而止。
  所有村民都张大了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
  苏晚荷也忘了哭泣,茫然地看著陆熙的手。
  陆熙目光平静地落在苟富贵脸上,温声道:
  “我给过你体面。”
  “现在,你选的路,只剩下最后一种走法了。”
  他的手已搭在腰间那柄长剑剑柄上。
  “噌——”
  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  他动作很慢,一寸寸地,將那柄长剑拔出。
  挺拔的青衫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与缓缓出鞘的雪亮剑身融为一体。
  剑刃反射著最后的日光,寒芒流转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  “他拔剑了!”
  “真要动手?!”
  “我的老天爷……那可是灵石啊!说捏碎就捏碎了!”
  “灵石硬得很!我听镇上的武师说过,凝气中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掰断!”
  “能瞬间捏成粉……至少是凝气巔峰!”
  “苟老爷这次……踢到铁板了!”
  围观的村民惊骇欲绝,纷纷后退,看向陆熙的眼神充满了敬畏。
  苟富贵的脸已从惨白转为死灰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  他看著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,又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脸,手指颤抖地指向陆熙:
  “你……你……修士!你是修士!”
  “你不能……不能滥杀无辜!我有契纸!我收租天经地义!你……”
  恐惧让他语无伦次。
  “哼!现在知道怕了?晚啦!”
  林雪在一旁叉著腰,小脸上满是兴奋,杏眼亮晶晶的。
  “师尊平时最和气了!可一旦真的生气……哼哼!”
  她没再说下去。
  但那雀跃的语气和看向苟富贵仿佛看死人的眼神,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。
  苏晚荷坐在地上,仰著头,呆呆地看著陆熙拔剑的身影。
  她看著那寒光闪闪的长剑。
  看著陆熙那依旧温和、此刻却莫名染上肃杀感的侧脸。
  【陆先生……要杀人?】
  【为了我?】
  心底有一丝暖流涌过,但紧隨而来的,是慌乱和不適。
  【可是……杀人,是不对的。】
  【娘说过,杀人偿命,是天大的罪过。】
  【陆先生是好人,他帮我,请我吃饭,还替我出头……】
  【可如果因为我杀了人,背上罪孽,那我岂不是害了他?】
  她寧愿自己继续被苟富贵逼债、羞辱,甚至……甚至真的屈从。
  也不想看到温和的陆先生手上沾血,尤其是为她。
  【不行……不能杀人……】
  她嘴唇翕动,想阻止。
  但也就在这时。
  陆熙握著剑,手腕轻轻一转。
  剑锋在空中划过一个平缓的弧度,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  然后。
  他转过身,面向著坐在地上的苏晚荷。
  他微微俯身,將长剑递到了苏晚荷的面前。
  剑柄朝她。
  “晚荷。”
  陆熙的声音响起,依旧温润平和。
  “你,去把他杀掉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啊?!
  苏晚荷彻底懵了。
  她仰著脸,眼睛瞪得极大,倒映著近在咫尺的剑柄,和陆熙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。
  【我……我去?】
  【陆先生……让我去……杀苟叔?】
  巨大的荒谬感,让她空茫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  她看著那剑柄,又顺著剑身,看向尽头那张温和、却又无比陌生的脸。
  “陆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乾涩,带著不知所措,“我……我吗?”
  她伸出手指,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  陆熙神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  只是握著剑柄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。
  “对,你。”
  “剑给你。”
  “人,就在那里。”
  陆熙的手,轻轻拍在苏晚荷的肩头。
  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,泪眼朦朧。
  “拿好。”
  苏晚荷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  她看著那柄长剑,眼神空洞。
  杀鱼剖腹的菜刀,她拿过无数次,刀刃磨得雪亮,能轻易划开鱼腹。
  可那是鱼。
  这是……剑。
  用来杀人的剑。
  她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指尖冰凉。
  “陆先生……”
  她喃喃道,声音带著哭腔。
  陆熙没有解释,只是维持著递剑的姿势。
  目光平静地越过她,看向前方。
  苏晚荷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
  她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侧脸。
  又看看地上苟富贵那张从惨白迅速转为惊疑、最终定格在一种荒谬狂喜上的脸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  她不懂,完全不懂。
  陆先生不是帮她吗?
  为什么要给她剑?
  她自己连杀只鸡都怕,怎么拿剑?
  可陆先生就站在那里,手摊开著,等著。
  那是一种比苟富贵咆哮更让她心慌的压力。
  她终於伸出了手,指尖触到剑柄,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。
  又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握住了它。
  剑比她想像的沉。
  她几乎握不住,剑尖下垂,微微颤动,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  她整个人也跟著剑在抖。
  仿佛那不是一柄剑,而是一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,站不稳。
  “去吧。”
  陆熙又说。
  很简单的两个字。
  然后,他鬆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,向后退了半步,负手而立,侧过了身。
  目光投向远处暮色笼罩的田野,不再看她。
  苏晚荷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  “陆先生!”
  她带著哭音喊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不会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  没有回应。
  陆熙的背影沉默。
  周围看热闹的村民,此刻也安静下来,连交头接耳都没了。
 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瞪大了眼睛,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  那个外乡高人要苏晚荷动手?
  这可比他自己出手劲爆多了!
  另一边,苟富贵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,甚至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。
  他刚才確实被嚇破了胆,那捏碎灵石的一手,让他以为今天必死无疑。
  可结果呢?
  那青衫人居然把剑给了苏晚荷?
  “哈……哈哈哈!”
  苟富贵喉咙里发出笑声,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笑。
  他捂著肚子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指著握著剑的苏晚荷:
  “苏晚荷!就凭你?拿剑杀我?”
  “来,来啊!”
  他猛地挺起胸膛,用力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口。
  “剑给你了!看见没?老子胸口就在这里!你有种就往这儿捅!”
  “你不是恨我吗?不是怕我逼你吗?来啊!杀了我,房子是你的,租子也不用交了,一了百了!”
  “可你敢吗?嗯?苏晚荷?”
  他脸上的肥肉抖动,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  “你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你那破鱼篓!”
  “你除了会哭,会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,你还会什么?”
  “把剑给我放下,跪下来求我,说不定老子心情好,还能饶你一次……”
  苏晚荷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手里的剑抖得几乎要脱手。
  她看著苟富贵逼近的狰狞面孔。
  又回头看向陆熙沉默的背影,无助和恐惧快要將她撕裂。
  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
  她哭喊著,胡乱挥舞著手里的长剑,剑尖在空中划动,离苟富贵还有老远。
  “陆先生!陆先生你救救我!求求你了!”
  她转向陆熙的背影,充满了哀求。
  “我做不到……我真的做不到……求您別这样……您帮我……您帮帮我啊……”
  她哭得撕心裂肺,几乎要跪下去。
  陆熙依旧没有回头。
  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,轻轻动了一下指尖。
  苏晚荷的哭求戛然而止。
  因为她看到了。
  她看到了陆熙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。
  不是愤怒,不是不耐。
  而是失望。
  苏晚荷浑身冰冷,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。
  【失望?】
  【陆先生……对我失望了?】
  这个认知让她无法承受。
  她一直觉得,陆先生是不同的。
  他温和,强大,请她吃饭,帮她解围,说她“心地纯善”。
  在他面前,她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苏晚荷。
  她笨拙地想帮忙,想回报,哪怕只是带路找房子。
  可现在,陆先生对她失望了。
  因为她不敢拿剑?
  因为她只会哭?
  因为她……真的就像苟富贵和所有人认为的那样,是个只会发抖的累赘?
  不……不要……
  她寧愿陆先生骂她,打她。
  甚至像苟富贵那样羞辱她,也不想看到他眼中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。
  那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。
  “哈哈哈!看见没?看见没!”
  苟富贵得意地狂笑。
  “苏晚荷,你就是个废物!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!”
  “把剑扔了!给老子跪下!”
  “听到没有!!”
  苏晚荷握著剑,呆呆地站著。
  脸上的泪痕未乾,眼神却空洞得嚇人。
  陆熙那抹失望的神情,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,反覆灼烧。
  苟富贵的叫骂,周围的寂静,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,变得遥远。
  只有心口那里,冰冷一片,空荡荡的,不断下坠。
  废物……
  只会哭……
  只会发抖……
  连陆先生都对我失望了……
  一个念头,毫无徵兆地撞进她空茫的脑海:
  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是废物呢?
  如果……我能拿起这把剑呢?
  陆先生……会不会就不失望了?
  这个想法简单,甚至有些蠢。
  但它出现的瞬间,就像一道火苗,在她绝望的心底燃起。
  她不再看陆熙的背影,也不再听苟富贵的叫骂。
  她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右手那柄越来越沉的长剑上。
  拿起来。
  像拿菜刀那样。
  然后……
  她不知道然后该做什么。
  但“拿起来”这个念头,成了此刻支撑她全部意志的唯一支柱。
  苟富贵见她眼神发直,握著剑的手似乎不再那么抖了,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  但他立刻把这归为错觉。
  苏晚荷?拿剑?笑话!
  他脸上嘲弄更甚,甚至故意又往前逼近一步,胸膛几乎要顶到那颤抖的剑尖。
  声音拔得更高:
  “来啊!苏晚荷!照著这儿捅!”
  “杀了我,你就自由了!再没人逼你交租,再没人骂你是骚货!”
  “多好的事儿啊!你还在等什么?”
  “是不是心里其实想得很?恨不得我死?那就动手啊!证明你不是只会脱裤子勾引男人的贱货!”
  “还是说……你骨子里就喜欢被人逼,被人欺负?嗯?”
  “我告诉你,就算你今天有这青衫人撑腰,他走了呢?”
  “这崖湖村还是老子的天下!你逃不掉!”
  “要么现在杀了我,要么……今晚就给老子滚到床上来!你自己选!”
  他越说越激动,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。
  那青衫人把剑给苏晚荷,分明是在考验她,想看这女人有没有胆色反抗!
  只要自己用更恶毒的话压垮她。
  让她彻底崩溃,让她在“恐惧”和“顺从”中选择后者。
  那青衫人自然会觉得这女人烂泥扶不上墙,说不定就此放弃,拂袖而去!
  到时候……
  苟富贵眼中闪烁著光芒。
  “选啊!苏晚荷!是当一辈子被老子踩在脚下的烂泥,还是……”
  他的话,戛然而止。
  因为苏晚荷动了。
  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著近在咫尺的胸膛,捅了过去!
  “噗嗤!”
  剑尖毫无阻碍地,没入了苟富贵绸缎衣衫下的皮肉。
  不深,大概只进去了一寸多。
  但確確实实,刺进去了。
  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  苟富贵脸上的狞笑僵住。
  他低下头,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。
  那里,一截灰扑扑的铁条露在外面,剑柄握在青筋微凸的女人手中。
  绸缎上,一点暗红迅速晕开。
  不疼。
  至少第一瞬间,是麻木的。
  然后,剧痛才海啸般席捲而来。
  “呃……啊……?!”
  苟富贵眼珠猛地凸出。
  她……她真敢?
  她怎么敢?!
  她怎么可能……刺中我?
  他想一把夺过那把长剑,再掐死这个胆大包天的贱人!
  可他的身体,不听使唤了。
  就在苏晚荷刺出那一剑的瞬间。
  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力量,轰然降临,將他死死锁在原地!
  他周身的空气变成了铁浆,將他每一寸肌肉、每一块骨头,都浇筑凝固。
  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,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艰涩无比。
  只能眼睁睁看著,感受著。
  “啊——!!!”
  悽厉的惨叫,从苟富贵口中爆发出来!
  他魂飞魄散,想要挣扎,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。
  苏晚荷也被惨叫惊得踉蹌著后退两步,长剑被拔出,又掉在地上。
  她看著苟富贵胸口晕开的血跡。
  看著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,看著他张著嘴发出杀猪般嚎叫的模样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  我刺中他了?
  血……是血……
  他为什么不动?
  她茫然地转头,看向陆熙。
  陆熙不知何时已转回身,静静地看著她,目光似乎带著一丝讚赏。
  陆先生……在看我。
  他没有对我失望。
  他好像是高兴的?
  “轰”的一声,苏晚荷感觉一股滚烫的洪流,从脚底衝上头顶,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!
  那麻木的身体,那空白的脑子,仿佛被这股洪流点燃!
  苏晚荷低头,看向脚边的长剑。剑身上沾著一点暗红。
  “晚荷姐姐!捡起来呀!”林雪在一旁急得跺脚,小脸兴奋得发红。
  “他还没死呢!坏人还没受到惩罚!”
  苏晚荷看看林雪,又看看陆熙。
  最后,视线落回地上哀嚎不止的苟富贵身上。
  坏人……
  惩罚……
  陆先生……在看著我……
  她弯下腰,手指颤抖著,再次握住了那沾血的剑柄。
  她走上前,看著苟富贵涕泪横流的脸。
  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念头:
  斩下去!
  像斩断那些缠住渔网的水草!
  像剁开那些咬鉤的鱼头!
  “啊啊啊——!!”
  “我让你逼我!!”
  “我让你骂我!!”
  “我让你欺负我!!”
  她举起剑,毫无章法,闭著眼,朝著那张脸,那具肥胖的身体,胡乱地斩了下去。
  “啊——!!饶命!!晚荷饶命!!我不敢了!!房子给你!!租子不要了!!啊——!!!”
  “杀人了!!苏晚荷杀人了!!”
  “我的腿!我的胳膊!救命啊——!!”
  苟富贵的惨叫一声惨过一声。
  他拼命想躲,想挡,可身体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。
  只能像个木桩一样,承受著那长剑一次次落下。
  皮开肉绽,鲜血飞溅。
  场面並不华丽,有些笨拙和血腥。
  苏晚荷根本不会用剑,只是凭著本能胡乱劈砍,力气也不大,造成的多是皮肉伤。
  但正是这种毫无技巧、纯粹发泄般的攻击。
  配合苟富贵那动弹不得的诡异状態,反而显得更加骇人。
  周围的村民早已看呆了。
  眼看著平时作威作福、欺男霸女的苟富贵像条死狗一样。
  被平时最好欺负的苏晚荷砍得惨叫连连,一种快意和兴奋出现。
  “我的娘咧……真砍了……”
  “苟老爷他……咋不动弹?”
  “活该!让他欺负晚荷!”
  “砍得好!使劲砍!”
  “早就该有人收拾这老畜生了!”
  “晚荷妹子……原来这么虎?”
  低声的议论变成了兴奋的惊呼。
  不少人甚至忍不住往前凑了凑,想看得更清楚些,脸上露出了畅快神色。
  没人觉得害怕,只觉得解气!
  苟富贵被当眾砍杀,这消息足以让整个崖湖村津津乐道好几年!
  终於,在苏晚荷不知第几次挥剑。
  砍在苟富贵肥厚的肩膀,溅起一蓬血花后,苟富贵那杀猪般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  他圆瞪著眼睛。
  脸上凝固著恐惧,肥胖的身躯晃了晃,然后“砰”地一声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  胸口微微起伏,人还没死透,但显然已经昏死过去。
  浑身是血,衣衫襤褸,模样悽惨无比。
  锁住他的那股无形力量,也消散。
  苏晚荷喘著气,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长剑,剑尖垂地,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珠。
  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苟富贵,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剑。
  再看看周围村民那一张张兴奋的脸。
  最后,茫然地、踉踉蹌蹌地转过身,朝著那道青衫背影走去。
  陆熙已经转回了身,静静地看著她走来。
  苏晚荷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,嘴唇哆嗦著,声音细弱发颤:
  “陆先生……我照您说的做了……”
  “我杀人了……”
  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,不知所措。
  “哈哈!杀得好!”林雪跳起来,拍著手,杏眼里满是兴奋的光。
  “对付这种恶霸,就该快意恩仇!晚荷姐姐,你以后说不定能成女侠呢!”
  陆熙静立在那里,青衫拂动,纤尘不染,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。
  他只是垂眸,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晚荷脸上。
  片刻,他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。
  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,甚至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  但落在一直紧紧盯著他反应的苏晚荷眼中。
  却像漆黑天幕骤然划过的第一缕曦光,照亮了她全部的世界。
  他……笑了。
  陆先生……对著她……笑了。
  没有失望,也没有嫌弃,而是讚许!是满意!
  这个认知像酒,衝上苏晚荷的头顶,让她晕眩的脑子更加昏沉。
  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战慄的狂喜和满足。
  他高兴了。
  是因为我。
  我做到了他想让我做的事。
  苏晚荷此刻几乎听不见林雪的声音。
  她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意识,都牢牢系在眼前这袭青衫上。
  然后,陆熙伸出手。
  掌心轻轻覆上了苏晚荷的头顶。
  他揉了揉。
  力道温和,带著点安抚。
  苏晚荷浑身剧烈地一颤,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。
  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。
  下意识地將脸颊向他温热的掌心方向,极其依恋地蹭了蹭。
  陆熙眼中那抹清浅的笑意,似乎又深了一分。
  他收回了手,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,说道:
  “不错。”
  “我很满意。”
  话语落入苏晚荷耳中。
  一股酸涩和暖流衝上鼻腔,眼泪涌出,但这一次,不再是绝望的泪水。
  她顾不上擦,就那样仰著脸,痴痴地望著陆熙,望著他含笑的眼眸,望著他温和的容顏。
  她咧开嘴,露出一个有著泪痕、却莫名让人觉得灿烂幸福的笑容。
  “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