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9章 影子
  翌日清晨,湖东树坡。
  苏晚荷端著一盆洗好的衣物,从新屋里走出来。
  阳光正好,她將一件蓝布衫子抖开,搭在屋前新牵的麻绳上。
  湖风拂过,衣摆晃动
  她脸上带著满足的浅笑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  远处小径上,出现了几个人影。
  为首的是赵禄,一身锦缎长衫,背著手,脚步沉稳。
  他身后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,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乾瘦男人,赵三。
  赵禄停下脚步,目光越过湖面,落在那三间崭新的茅屋上。
  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  “赵三,就是这儿?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  “是,是!大管家,千真万確!”
  赵三连忙凑前,指著茅屋,语气肯定中带著煽动。
  “就昨儿下午,小的巡田路过,亲眼看见的!”
  “这房子绝对是新起的,泥还是湿的!”
  “那苏晚荷就在里头忙活,还有几个生面孔,看著像外乡人!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小的当时就觉得不对。”
  “这湖东坡地虽说荒著,可那也是咱们赵家的地界啊!”
  “她一个欠租的小寡妇,哪来的钱,哪来的胆子?”
  “肯定是攀上了什么不明不白的外人,想来占咱们赵家的便宜!”
  赵禄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在屋前扫过。
  然后,他看到了苏晚荷。
  她正背对著他们,踮著脚,努力將一件湿漉漉的粗布裙子往上掛。
  那蓝布褂子因此绷紧,勾勒出饱满的腰臀曲线。
  乌黑的大麻花辫垂在身后,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  阳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  她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专注於眼前活计的寧静里,对远处的视线毫无所觉。
  “就是她。崖湖村西头那个苏寡妇。”赵三在旁边低声道,语气里带著轻视。
  赵禄没说话,只是眯著眼,远远打量著。
  一个看起来憨拙、与“胆大包天”四个字毫不沾边的年轻女人。
  可就是她,占了赵家的地,还建起了房子。
  而且,据苟富贵昨晚说,还有几个“生面孔”。
  “就她一个?那几个外乡人呢?”赵禄问,目光扫向茅屋门窗,里面静悄悄的。
  “回大管家,这个……小的不知。”赵三缩了缩脖子。
  “昨儿看见是好几口人,有男有女,这会儿可能出去了?”
  “不过,领头的是个穿青布衫子的男人,看著挺年轻,可那气度……不太像普通流民。”
  赵禄眼中精光一闪。
  气度不像普通流民?
  他再次看向那几间茅屋。这房子盖得……有点意思。不是胡乱搭建的窝棚。
  “去,”他对身后一个家丁道,“请苏娘子过来说话。客气点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苏晚荷正要进屋,听到脚步声,疑惑地转过头。
  看到陌生的家丁和远处站著的赵禄、赵三几人。
  她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住,端著木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  赵三她是认得的,是赵家派在村里收零碎租子、最会刁难人的管事之一。
  他旁边那个穿著更好的……肯定是赵家更大的人物。
  此时,家丁大步走到苏晚荷面前,虽然语气还算克制,但眼神带著居高临下:
  “苏娘子,赵管家请你过来说话。”
  苏晚荷看著家丁身后的赵禄,又看看旁边的赵三,心里发慌。
  但还是放下木盆,用围裙擦了擦湿手,慢吞吞地跟了过去。
  她走到赵禄面前几步远停下,低著头,小声问:“这位大人,你们是……?”
  赵禄抬头看了看那几间茅屋,才缓缓开口:
  “这房子,是你建的?”
  苏晚荷身体微微一颤,抬起头,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紧张:“是、是的……”
  “谁准你建的?”赵禄的语气冰冷。
  苏晚荷愣住了,她眨了眨眼,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:
  “我、我自己……和家里人一起建的。这是……荒坡,没人要……”
  “没人要?”赵三在旁边嗤笑一声,抢过话头,声音尖利起来。
  “你装什么傻?这崖湖村方圆十里,哪一寸地不姓赵?”
  “这坡地是荒著,可那也是赵家的地!”
  “是赵家留著没动,你倒好,一声不吭就敢占?!”
  他一边说,一边往前凑,目光在苏晚荷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身上来回扫视,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弧度。
  虽然赵禄说不要为难。
  但是赵三看见苏晚荷的丰满身材,已经打算上手,好好摸摸了。
  跟著他的那些人也是淫笑著。
  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  苏晚荷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  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,想挡住点什么。
  “村里人都说这是无主地……我、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家……”
  “安家?”赵三笑得更放肆了。
  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同样面露猥琐的家丁,又转向苏晚荷,语气充满威胁。
  “你想安家,可以啊。”
  “跟我们说一声,交了地皮钱,往后按月纳贡,赵家自然给你地方住。”
  “可你呢?偷偷摸摸就敢占?这是偷!是抢!”
  他越说越近。
  苏晚荷嚇得连连后退,后背抵住了晾衣绳。
  “我没有偷……我只是……”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发颤。
  “大人,我、我真的不知道这规矩……”
  “不知道?”赵三哼了一声,眼中淫光更盛。
  他早就垂涎这女人的身段,平时不好下手,今天可是名正言顺!
  “不知道规矩,那就得教教你!”
  他说著,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抓苏晚荷的胳膊,而是直接朝著她高耸饱满的胸脯抓去!
  “让三爷好好教教你,什么是赵家的规矩!”
  他身后几个家丁发出兴奋的淫笑,眼睛瞪得溜圆,等著看好戏。
  苏晚荷嚇得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想躲,可身后是绳子,退无可退。
  她眼睁睁看著那只手朝自己最羞耻的地方抓来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  就在那只手即將触碰到她胸前的剎那。
  “咻!”
  一声尖锐的厉啸!
  一颗鹅卵石,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!
  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跡!
  “噗!”
  一声闷响,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裂。
  赵三脸上淫邪的笑容瞬间凝固,瞳孔放大。
  他只觉得额头正中传来一股巨力,紧接著是头骨碎裂的剧痛。
  他整个人双脚离地,向后倒飞出去!
  “砰!!”
  他的身体摔在三丈开外的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  额头正中央,一个深深凹陷进去的血洞,正汩汩地往外冒著红白之物。
  他眼睛圆睁,脸上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恐,身体抽搐了两下,便彻底不动了。
  死了。
  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  那几个还在淫笑的家丁,笑容僵在脸上,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。
  “咻!咻!咻!咻!”
  又是四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尖啸!
  四颗同样的石子,从同一个方向射来!
  “噗!”“噗!”“噗!”“噗!”
  精准无比地,分別命中剩下四个家丁的胸口、咽喉、太阳穴!
  闷响声接连响起。
  四个家丁就像被割倒的稻草般,齐刷刷向后栽倒。
  有的胸口塌陷,有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,有的太阳穴炸开血花,当场毙命!
  从赵三伸手,到五具尸体倒地,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。
  湖边死一般寂静。
  赵禄瞳孔骤缩,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,目光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,苏晚荷的后方。
  苏晚荷还保持著双手护胸、紧闭双眼的姿势,身体颤抖。
  预期的侵犯没有到来,反而听到几声奇怪的闷响。
  她颤抖著,睁开一条眼缝。
  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额头上有个血洞、死状悽惨的赵三。
  “啊——!”
  她惊叫一声,又捂住嘴,脸色惨白,踉蹌著向后跌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  她茫然地看著赵三的尸体,又看看远处那几个同样倒地不起的家丁。
  “吱呀——”
  后方的木门被推开。
  陆熙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依旧是一身青衫,手里提著一柄长剑。
  他走到苏晚荷身边,將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肩上。
  苏晚荷像抓住救命稻草,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。
  陆熙这才抬眼,看向赵禄。
  赵禄的心沉了下去。
  “阁下何人?”
  赵禄的声音绷著,但维持著表面的冷静。
  “此地乃赵家產业,阁下不问自取,擅杀我赵家僕役,是何道理?”
  陆熙闻言,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分,声音温和如常:
  “土地,是人生於斯、长於斯的根基。”
  “是天地给予人安身立命的本钱,不是哪一姓的私產。”
  “你说,这是赵家的地?”
  他轻轻摇头。
  “我说,不是。”
  赵禄瞳孔一缩。
  他见过狂的,没见过这么狂的。
  一句话,就要抹掉赵家在这片土地上几十年的规矩和权威?
  “好大的口气!”
  赵禄怒极反笑,脸上露出凶狠。
  “看来阁下是铁了心要与我赵家为敌了!”
  虽然那石子杀人的手段太过诡异。
  但他背后是赵家!
  是拥有仙人的赵家!
  他不能退,一退,赵家的脸就丟尽了,他这管家也当到头了。
  “既如此,”
  赵禄眼中狠色一闪。
  他脚下猛地一蹬,身形扑向陆熙,左掌竖起,掌心隱隱泛著铁青色,直拍陆熙面门!
  “铁掌!”
  这是他苦练多年的外门功夫,足以开碑裂石!
  面对这凌厉一掌,陆熙握著剑鞘的右手,手腕隨意地一翻。
  “啪!”
  铁剑的剑鞘末端,点在了赵禄拍来的掌心劳宫穴上。
  赵禄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,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。
  “噗——!”
  他喷出一大口鲜血,身体向后倒飞出去,比刚才赵三飞得更远。
  “砰”地一声砸在五六丈外的草地上,又滚了几圈才停下。
  他挣扎著想爬起来,却又是一口血喷出,脸色灰败。
  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掌,掌心一片乌黑。
  整条手臂软绵绵地耷拉著,经脉里传来针扎似的剧痛。
  一招,仅仅用剑鞘隨手一点,就破了他苦练的铁掌,还震伤了他的內腑!
  他抬起头,看向陆熙的眼神充满了骇然。
  陆熙依旧站在原地,提著剑。
  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赵三等人的尸体。
  “带著你的人,离开。”
  赵禄浑身一颤。
  他不敢有丝毫犹豫,艰难地爬起来,对著陆熙的方向,深深弯下腰。
  “是……是在下有眼无珠,衝撞了阁下。多谢手下留情。”
  说完,他踉蹌著走到那几个家丁尸体旁。
  忍著剧痛和噁心,用单手艰难地將赵三和另一具尸体拖到一起。
  然后用尽力气喊道:“过来帮忙!”
  远处草丛里,瑟瑟发抖地爬出来两个家丁,连滚爬爬地跑来,脸色惨白地抬起其他尸体。
  赵禄不敢再看陆熙,低著头,指挥著两人。
  拖著五具尸体,沿著来路,消失在树林小径尽头。
  湖边重归寂静。
  苏晚荷仍坐在地上,攥著陆熙衣角的手抖得厉害。
  陆熙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站著,让她慢慢缓过来。
  直到她呼吸渐匀,陆熙才温声开口:“没事了。”
  “房子既已建成,便是你的家。我既住在此处,自会护你周全。”
  苏晚荷抬起头,眼中惊惧未散。
  但听到“家”和“护你周全”,那空茫的眼底终於亮起一点光。
  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  这时,林雪从屋里小跑出来,杏眼睁得圆圆的。
  她蹲到苏晚荷身边,小脸上满是关切:
  “晚荷姐姐,你没事吧?嚇到了是不是?我刚在屋里听见动静,师尊不让立刻出来……”
  她一边说,一边掏出一块乾净手帕,笨拙地给苏晚荷擦脸。
  苏晚荷看著她的担心,心里一暖,摇了摇头,声音还带著颤:
  “没、没事……谢谢雪儿姑娘。我就是腿还有点软。”
  她试著想站起来,身子却晃了晃。
  林雪连忙扶住她,苏晚荷借著她的力,总算站稳。
  她深吸几口气,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我去烧点水,给大家压压惊。”
  她说著,脚步还有些虚浮,却坚持往灶台方向走。
  林雪看著她的背影,小声嘀咕:“晚荷姐姐真是……自己都嚇成这样了,还惦记著烧水。”
  直到苏晚荷进了屋,关上灶间的门。
  林雪才转过身,小脸上露出困惑,拽了拽陆熙的衣袖:
  “师尊,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个赵管家杀掉呢?”
  “他看起来坏透了,回去肯定要告状,会给晚荷姐姐惹更多麻烦的。”
  陆熙垂眸看她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动作温和:
  “不急。”
  他望向赵禄离去的方向,目光平静深远:“师尊行事,向来习惯从根源上解决。”
  “杀一个管家,赵家还会派第二个、第三个。”
  “他们盘踞此地数十载,根系早已深扎。”
  “若我只凭力量横扫,今日灭赵家满门,明日或许便有钱家、孙家取而代之。”
  “恶土未清,毒苗总会再生。”
  林雪眨了眨眼,似乎有些懂了,又没全懂:“那师尊是想……把坏根子都挖掉?”
  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
  陆熙收回目光,看向她,语气依旧平和:“力量是保障,让人不敢妄动。”
  “但想真正改变一地风气,让善政得以延续,让弱者可安居……”
  “需要的不仅是雷霆手段,更是能长久运转的规矩,与执行规矩的人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若我屠灭赵家,此地暂时无人作恶,可我一走,规矩无人维护。”
  “人心中的贪婪未变,不过几年,一切又会回到原样。”
  “所以您要留下来?”
  林雪歪头。
  “要留一阵。”
  陆熙頷首。
  “不仅要解决问题,更要在此地,立下一个影子。”
  “影子?”
  “一个即使我离开,依旧能约束人心、安定一方的影子。”
  林雪听得似懂非懂,小眉头皱著,努力消化这些话。
  但最后一句她听明白了,眼睛一亮:
  “师尊是说……那个赵管家,还有他背后的赵家,迟早会倒霉?”
  陆熙淡淡一笑,算是默认。
  林雪想了想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来,杏眼弯成月牙:
  “还好他没对璃儿师姐伸爪子,不然肯定当场就死掉啦!
  “师尊肯定连结局都懒得让他走。”
  陆熙看她那俏皮模样,眼中笑意加深,却没接这话,只道:
  “去帮你晚荷姐姐吧。她受了惊,需要人陪著说说话。”
  “嗯!我这就去!”
  林雪点头,转身朝灶间跑去。
  跑了两步又回头,朝陆熙做了个鬼脸:
  “师尊最厉害了!想得也远!就是有时候……太绕弯子啦!”
  说完,一溜烟钻进屋里。
  陆熙失笑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