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4章 蛊王丨霜到丨扫落叶
  住宅里,阿依蹲在床边,面前是一只巴掌大的蛊虫。
  蛊虫通体碧绿,背上有两道金线,六条腿蜷在腹下,两根触鬚一翘一翘的。
  阿依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它的背壳,蛊虫动了动,没有躲开。
  “完了完了完了。”阿依双手捧起蛊虫,把它举到眼前,盯著它那两颗绿豆大的眼睛。
  “小金,我跟你说,我们完蛋了。”
  蛊虫的触鬚晃了晃。
  “我本来是偷溜出来玩的,就想看看中域长什么样,看完就回去。”
  阿依把蛊虫放在膝盖上,掰著手指数。
  “从南疆出来,一路往东走,走了半个月,到了第一个城镇,逛了两天,觉得没意思,又往东走。”
  “走了大概……唔,二十天?”
  “到了一个更大的城,买了些好吃的,还给你买了一小块灵木磨的窝,你记得吧?”
  蛊虫的触鬚又晃了晃。
  “然后我就想,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。”阿依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  “结果走到南疆边界的时候,我发现那里被一个大阵封住了。”
  “很大很大的阵,从天到地,一整片,把整个南疆都罩在里面了。”
  “我试著靠近过,刚走到阵法边缘,就感觉浑身发毛,心跳加速。”
  她低下头,揪了揪蛊虫的触鬚: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  蛊虫的触鬚被她揪得往左边歪了歪,又自己弹回来。
  “师尊肯定要骂死我。”阿依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  “她出门前跟我说过,中域不比南疆,让我別乱跑。”
  “我说我不跑。结果第二天我就溜了。”
  她抬起头,看著蛊虫:“我是不是很过分?”
  蛊虫当然没有回答她。
  阿依嘆了口气,把蛊虫捧起来,放在自己肩膀上。
  蛊虫顺著她的肩膀爬到领口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蜷成一团。
  阿依说:“后来我听说中域在办什么仙斗大会,很多人报名。”
  “我就想著,反正也回不去,不如找点事做,就报了名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都没怎么出风头。”
  “这里人生地不熟的,谁知道惹到什么人。”
  “我就隨便打打,能晋级就行,没必要让別人记住我。”
  她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蛊虫,指尖在它的背壳上轻轻颳了两下。
  蛊虫舒服地动了动触鬚。
  “而且这里的人打架跟我们南疆不一样。”
  “他们喜欢正面硬碰硬,比谁的灵力厚,谁的剑快。”
  “我们南疆哪有人这么打的,我们比的是谁蛊毒下得悄无声息,谁解蛊解得快。”
  “打法都不一样,我要是真按南疆的路子来,估计能把他们嚇一跳。”
  她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  她偏过头,看向肩膀上的蛊虫。
  蛊虫的触鬚竖了起来,正在快速颤动。
  阿依的表情变了。
  “什么?”她盯著蛊虫,“你说这里有蛊王?”
  蛊虫的触鬚又颤了几下。
  阿依皱起眉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 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  “怎么会?要说蛊虫,还是我们南疆那边更擅长吧?”
  “中域这种地方,灵气是浓,但蛊术传承根本没有,怎么可能养得出蛊王?”
  蛊虫的触鬚又颤了颤,像是在坚持什么。
  阿依的表情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半信半疑。
  她伸手把蛊虫托在掌心里:“你认真的?”
  蛊虫的触鬚上下摆动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
  阿依沉默了。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外城城门。
  叶天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在来往的人流中扫过。
  进城的人络绎不绝。
  他看了很久,脖子都有些发酸,但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  那封信被厉血梟撕碎了。
  但他不止那一封信。
  在被撕碎之前,他已经托人送出去了三封信,走的是不同的路子。
  三封信,总该有一封能到她手上。
  他抬起头,继续望向城门的方向。
  心里反覆念叨著一句话:她会来的,她一定会来的。
  忽然,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。
 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著笑意:“阿天。”
  叶天猛地转头。
  柳凝霜站在他身后,穿著一件淡蓝衣裳,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容。
  她的脸颊比几个月前稍微圆润了一些,气色很好,眼睛亮亮的。
  叶天愣在原地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  他上前一步,抓住她的手,声音有些发哑:“凝霜,你终於来了。”
  柳凝霜任他握著,笑著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你的信我收到了,看完我就收拾东西过来了。”
  叶天看著她,有很多话想说。
  但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他只是握著她的手,不肯鬆开。
  柳凝霜也没有抽手,任由他握著。
  她看著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对了,叶天。”
  叶天回过神:“怎么了?”
  柳凝霜笑了笑,语气平静,但眼底带著光:“我觉醒体质了。”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另一边。
  院子里,花弄影和南宫星若已经拆了三十多招。
  掌风掠过湖面,带起一道水痕,又在空中炸成细碎的水珠。
  花弄影侧身避开南宫星若的一记横掌,反手一撩,緋红綾带如蛇般缠向她的手腕。
  南宫星若手腕一翻,掌缘切在綾带的侧面,將那一道柔劲从中截断。
  花弄影收回綾带,没有立刻再攻。
  她站在原地,看著南宫星若,目光里带著一种微妙的意味。
  “你等一下。”
  南宫星若收势,站直身体:“怎么了?”
  花弄影走上前两步,忽然抬手,一掌拍向南宫星若的胸口。
  南宫星若抬臂格挡。
  掌臂相接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  南宫星若后退了半步,稳住身形。
  花弄影没有继续追击,而是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  “你的灵力……”
  “你的灵力质量,怎么比我的还要高?”
  花弄影的语气困惑。
  她停在悟道中期已经有段时间了,灵力打磨了无数遍,自问在同境之中不算差的。
  而南宫星若突破悟道初期才几天?满打满算,不到十天。
  但刚才那一掌相接,她清楚地感觉到了。
  对方的灵力虽然量上不如她深厚,但质地上更加纯净、更加凝练。
  竟隱隱有一种压过她的势头。
  这不合常理。
  南宫星若冰清的脸庞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容。
  她收回手臂,垂在身侧,语气平静:“因为我有特殊体质。”
  花弄影愣了一下:“特殊体质?”
  “嗯。”南宫星若点了点头。
  花弄影嘖了一声:“看不出来啊,星若妹妹。平时安安静静的,结果你藏著这么好的东西。”
  南宫星若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  花弄影也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摆了摆手,说:“行了,就到这儿吧。”
  南宫星若点了点头:“好。辛苦花姐姐了。”
  花弄影转身,朝院子外面走去。
  她穿过迴廊,绕过影壁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  院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  但她没有立刻离开。
  她在门外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绕到院子侧面,在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。
  湖面平静,倒映著天空的顏色。
  有几朵云缓缓移动,影子在水面上滑过。
  花弄影坐在石头上,望著湖面,没有动。
  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。
  更早之前,南宫星若蹲在湖边搓衣服时说的那番话。
  “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。”
  “脑海中会忽然浮现出功法上的疑难之处,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想通了。”
  “有时候是掌法的发力方式,有时候是灵力运转的路线,有时候是对某个境界的感悟。”
  “那些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,在做这些琐事的时候,忽然就有了答案。”
  花弄影当时没有追问。
  她不想表现出太多的兴趣,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掉价。
  好像她堂堂合欢宗圣女,要去向別人请教“洗衣服能不能帮助修炼”这种听起来就很荒谬的事情。
  但她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。
  她修炼的合欢宗功法,越到后期,越依赖顿悟。
  而顿悟这种东西,可遇不可求。
  有时候枯坐一个月,什么收穫都没有。
  但如果南宫星若说的是真的。
  如果归凡之道真的能增加顿悟的概率,那对她来说,价值太大了。
  她不想直接去问陆熙。
  问了,就等於承认自己感兴趣。
  承认自己感兴趣,就等於低了一头。她花弄影什么时候低过头?
  她坐在湖边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发间那缕緋纱帕。
  她拨弄了一会儿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她没有回头。
  脚步声不紧不慢,从她身后经过,没有停留。
  然后,一个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,语气平淡:“在想什么?”
  花弄影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  她转过头,看见陆熙正从她身后走过。
  她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湖面,隨口答了一句:“没什么,看风景。”
  陆熙没有追问。
  他的脚步声继续向前,穿过迴廊,消失在院子深处。
  花弄影坐在石头上,听著那个脚步声越走越远,消失在迴廊那头。
  她咬著嘴唇,盯著湖面,水光晃得她眼睛发酸。
  她憋了半天,终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我说没什么就真的没什么了吗……”
  “你就不问问我?”
  ……
  傍晚,花弄影和南宫星若的对练结束。
  两人坐在廊下,花弄影靠著柱子,拿袖子扇风。
  南宫星若坐在她旁边,用布巾擦手上的汗。
  花弄影看了她一眼,装作隨口閒聊的语气:“你之前说的那个……归凡之道,具体是怎么操作的?”
  南宫星若把布巾叠好放在膝上,说:“每天做一些平凡的事。”
  “洗衣做饭扫地劈柴,做的时候不要用灵力,专注於动作本身。”
  花弄影皱眉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  “简单,但不容易。”南宫星若笑了笑。
  “一开始会觉得浪费时间,但坚持下来就会发现,那些琐事其实是让心静下来的方式。”
  花弄影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……是只有点化者才能修炼,还是……”
  她没说完,但南宫星若听懂了她的意思。
  南宫星若想了想,说:“是的。”
  “只有在陆前辈身边或被点化者身边做平凡的事才有用。”
  花弄影点了点头,立刻换了个话题:“很快就要第二轮了,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  南宫星若看著她,笑了一下,没有点破:“还好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夜深了,巷子里很安静。
  花弄影站在陆熙住宅门外,没有敲门。
  她已经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。
  她咬了咬嘴唇。
  她想敲门。她对归凡之道確实好奇。
  如果归凡之道真的能加速修行,对她突破悟道巔峰甚至法相境都有帮助。
  她卡在悟道中期有一段时间了,顿悟可遇不可求,枯坐一个月也未必有收穫。
  如果做那些琐事就能增加顿悟的概率,那这笔买卖太划算了。
  但她不想敲门。
  她是合欢宗圣女,从来都是別人求她,没有她求別人的道理。
  她来找陆熙,问归凡之道的事,那不就等於承认她感兴趣吗?
  承认感兴趣,就等於低了一头。
  花弄影站在门口,手指抬起来,悬在门板前方一寸的位置,没有敲下去。
  算了,回去吧,明天再说。
  可来都来了,敲就敲了,大不了说路过。
  她咬了咬牙,手指曲起,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  咚,咚。
  花弄影敲完门,立刻就后悔了。
  她转身就走,步子很快,裙摆在夜风中翻了一下。
  她刚走出两步,身后传来门閂拉动的声音。
  吱呀——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花弄影的脚步顿住了。她站在巷子里,背对著那扇门,没有回头。
  陆熙的声音从门內传来,语气平淡,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:“进来吧。”
  花弄影站在那里,沉默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低著头,走进了院门。
  陆熙侧身让开,等她进去后,顺手將门带上。
  两人穿过迴廊,走到湖边的亭子里。
  月光洒在湖面上,泛著细碎的光。
  陆熙在石凳上坐下,伸手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,放在对面的位置上。
  花弄影站在亭子边上,犹豫了一下,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。
  她坐下后,低头看著桌面。
  陆熙没有催促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等她自己开口。
 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花弄影抬起头,看著陆熙,开口道: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  “你说。”
  “那个归凡之道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  “星若说她是你的点化者,做那些平凡的事能加速修行。”
  “我想知道,这是真的,还是她为了哄我开心编的?”
  陆熙淡淡微笑:“是真的。”
  花弄影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  他的目光没有闪躲。她確认他没有说谎。
  她追问:“那……它能让我突破悟道巔峰吗?”
  陆熙反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修行是什么?”
  花弄影愣了一下。
  修行是什么?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  修行就是修炼,吸收灵气,打磨灵力,突破境界,变强。
  这不是常识吗?
  她回答:“修行就是……变强啊。”
  陆熙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修行不是变强,修行是理解。”
  “理解天地运行的规律,理解自己与天地之间的关係。”
  “当你理解了,变强只是自然而然的结果。”
  花弄影沉默了。
  陆熙继续说:“归凡之道,本质上是一种训练理解力的方法。”
  “当你做那些平凡的事时,你不是在浪费时间,你是在训练自己的心。”
  “让它能够静下来,去感知那些平时感知不到的东西。”
  花弄影若有所思。
  她想起自己修炼时遇到的瓶颈。
  有时候枯坐一个月,什么收穫都没有。
  有时候走在路上,忽然就想通了某个关节。
  她一直以为顿悟是靠运气,是靠天赋。
  但如果顿悟是可以训练的,如果做那些琐事就能增加顿悟的概率……
  她抬起头,看著陆熙,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你能教我吗?”
  话说出口,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她的脸颊微微发热,但没有改口。
  陆熙看著她,目光平静:“你想学?”
  花弄影点了点头,语气比她预想的要认真:“我想。”
  “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  “什么条件?”
  “你每天来我这里,做一件平凡的事。做完之后,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。”
  “坚持七天,如果你觉得没有收穫,隨时可以停止。”
  花弄影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这么简单?”
  “简单,但不容易。”陆熙笑了笑,“明天早上,你来我院子里,扫一地落叶。”
  花弄影瞪大了眼睛:“扫落叶?你让我堂堂合欢宗圣女,去给你扫院子?”
  陆熙没有接话,只是看著她,目光平静。
  花弄影与他对视了几秒,败下阵来,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行吧,扫就扫。”
  陆熙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  花弄影也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  茶味清苦,但回味有一丝甘甜。
  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,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  陆熙点了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  花弄影转身走出亭子,穿过迴廊,绕过影壁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  院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  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院门。
  “扫落叶……我真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