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3章 皇叔祖,是我
  东宫,清晨。
  赵星辰睁开眼睛,在床沿坐了片刻,等意识完全清醒,才站起身来。
  他走到铜盆前,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。
  水珠顺著下頜滴落,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拿起布巾擦了擦脸。
  秦箏已经站在衣架旁,手里托著叠好的太子朝服。
  玄色底袍,朱红镶边,胸前绣著四爪蟠龙纹,腰间配玉带。
  她见他走过来,將朝服抖开,从背后为他披上。
  赵星辰伸臂穿入袖中,秦箏转到身前,低头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鉤。
  系好腰带后,她又绕到他身后,將衣摆理平,肩头的褶皱抚平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  赵星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朝服,又抬起头,看向她: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  “还好。”秦箏答了一句,没有多说。
  她是武將世家出身。
  祖父秦岳,曾在大衍西南戍边三十年,官至镇边大將军,死后追封忠武侯。
  秦家祖训只有八个字:不结党,不营私,不议朝政。
  歷代子孙谨守这条线。
  文官集团的党爭从来不沾,外戚干政的事更是碰都不碰。
  秦箏嫁入东宫之后,依然如此。
  她不打听朝堂上的事,不替娘家递话,不在赵星辰面前议论任何大臣的是非。
  赵星辰在宫里步步惊心,每一句话都要在舌头上滚三遍才敢出口。
  但回到东宫,关上门,面对秦箏,他不需要防备什么。
  她不会问他不该问的,也不会说他不该说的。
  “今天的早膳,我让小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莲子羹。”秦箏说,“下朝回来再用,还是现在先端一碗?”
  “下朝回来再用吧。”赵星辰说。
  秦箏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,去吩咐下人准备。
  赵星辰独自站在铜镜前,镜中的自己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  他仔细端详了片刻,確认自己没有问题,才移开目光。
  贴身侍从端著一只托盘走了进来。
  白瓷碗里盛著热粥,热气裊裊,米香清淡。
  侍从將托盘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垂手躬身:“殿下,早膳备好了。”
  赵星辰看了一眼那碗粥,没有动。
  不是没有胃口。
  是不確定这碗粥是否安全。
  御膳房的人手换过几批,他查不清底细。
  送膳的路径上经过哪些人的手,他也无法完全掌握。
  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怀疑,所以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:“先放著,我待会儿再用。”
  侍从应了一声,躬身退出。
  秦箏从门外走进来,看见桌上原封未动的早膳,没有多问。
  她走到赵星辰面前,语气平淡:“我做了些饭菜,已经温在灶上了。”
  “你下朝回来,若是饿了,我让人端上来。”
  赵星辰看著她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  秦箏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寢殿。
  赵星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  孤独,但也是温暖的。
  他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很少。
  秦箏是一个,妹妹赵玉瑶是另一个。
  ……
  时间流逝,朝会大殿。
  钟响三声,百官入列。
  赵星辰站在队列中,目光平静地扫过朝堂。
  龙椅上,“赵恆”端坐,神態威严,语气从容,与平日无异。
  议程一项一项地进行。
  首先是仙斗大会的筹备。
  礼部尚书出列,稟报擂台搭建进度、外城各场馆的安保部署、內城秘境的开启准备。
  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,预计第二轮比赛可以如期进行。
  其次是边境的异动。
  兵部侍郎出列,手中捧著一卷军报,念了一段:
  “南疆边境传来消息,巫神教附近区域被一道阵法封锁,我军探子无法靠近。”
  “具体是何人所为,目的为何,尚在查探中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听到“南疆”二字时,表情愣了一下。
  那一愣很短,不到一息。
  然后他恢復了正常,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:“继续查探,有进展隨时上报。”
  赵星辰注意到了那一愣。
  那不是正常的反应。
  一个皇帝听到边境异动,应该是皱眉、追问、下令彻查。
  而不是愣住。
  赵星辰將这个细节记在心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  然后是秋粮的徵收。
  户部尚书出列,报了一串数字。
  “赵恆”点了点头:“各州府官吏辛苦了。传朕旨意,今年秋粮徵收有功的官员,各赏俸禄三月。”
  户部尚书躬身:“臣代各州府官吏,谢陛下隆恩。”
  和往常一样的议程,和往常一样的语气,和往常一样的批覆。
  但赵星辰注意到一位老臣,在户部尚书匯报秋粮徵收情况时,目光呆滯了一瞬。
  那一瞬很短,大约只有半息,然后他眨了眨眼,恢復了正常。
  赵星辰认识这位老臣多年,此人素来目光炯炯,议事时从不走神。
  殿前侍卫也换了几张新面孔。
  赵星辰目光扫过殿门两侧侍立的禁卫,发现其中有三个人的面容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  禁卫轮换是常有的事,但通常会在轮换前知会东宫。
  这一次,没有人通知他。
  “赵恆”在宣布某项任命时,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。
  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动作,如果不是赵星辰一直在观察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  那个上扬的弧度,像是某种满足感的流露。
  议程进行到仙斗大会的安保事宜时,赵星辰主动出列,拱手道:
  “父皇,儿臣有一言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看向他,目光温和:“太子但说无妨。”
  赵星辰道:“仙斗大会期间,外城人流密集,各路修士匯聚,安保压力极大。”
  “儿臣建议,在现有禁卫部署的基础上,增设几支机动巡查队。”
  “每队配置一名悟道境修士坐镇,以便应对突发状况。”
 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稳,像是在认真履行太子的职责。
  但每一句话背后,都有另一层用意。
  增设机动巡查队,是为了让忠於自己的人有机会接触到核心安保区域。
  “赵恆”听完,讚许地点了点头:“太子考虑周全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  赵星辰躬身:“谢父皇。”
  他退回队列中,面色如常。
  散朝。
  钟声响起,百官依次退出大殿。
  赵星辰隨著人流走出殿门,脚步平稳,面色如常。
  直到他走出大殿,转过迴廊,確定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时。
  他才停下脚步,靠在廊柱上。
 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  他意识到,朝堂上的渗透,比他想像的更深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东宫,午后。
  赵星辰独自坐在书房中。
  窗外的光透过竹帘,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。
  他摊开一卷空白帛书,提笔,悬在纸面上方,又放下。
  他想写点什么留给后人。
  他想了想,又提起笔,在帛书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  “吾名赵星辰,大衍皇朝太子。此书若为后人所见,则吾已不在人世。”
  他停了一下,看著那行字。
  他继续写:
  “父皇於数月前被替换。如今坐在龙椅上之人,非我父,乃上古復甦者之傀儡。”
  “其真实身份、目的,尚未查明。”
  “沉渊殿中,老祖赵赤湾已陨。棺槨內仅余枯骨一具,死因不明。”
  他写到这里,手腕有些发僵。
  “皇宫已被渗透。禁卫、內侍、宫女,乃至朝堂上的大臣,皆有被替换者。”
  “儿臣无法分辨敌友,亦不知此书写成之后,当託付何人。”
  他搁下笔,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“若儿臣在仙斗大会中身亡,或忽然失踪,持此书者可往北境,寻问道学宫之主陆熙。”
  “此人深不可测,或可为大衍留下一线生机。”
  他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。
  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  赵星辰心头一紧。
  他迅速將帛书收入袖中,起身,快步走到门边,推开书房的门,迎了出去。
  “赵恆”正从迴廊那头走来,面带微笑。
  赵星辰在廊下站定,躬身行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走到他面前,伸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温和:“不必多礼。”
  “朕路过东宫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  赵星辰直起身,侧身让开门口:“父皇请进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点了点头,迈步走进书房。
  他在书案前站定,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笔墨纸砚,然后转过身,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  赵星辰跟进来,站在书案旁,没有坐下。
  “赵恆”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著一种关切:“入选赛的事,朕听说了。”
  “你没有参加,但朕知道你一直在准备。”
  “第二轮是秘境,那里不比擂台,变数更多。你需做好准备。”
  赵星辰微微低头:“儿臣明白。多谢父皇掛心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点了点头,又说:“朕听说,你近来修炼很刻苦,这很好。”
  “不过也要注意分寸,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  赵星辰拱手道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又问了问他最近的饮食起居,叮嘱他注意休息,语气温和,絮絮叨叨。
  赵星辰一一作答,姿態恭敬,言辞得体。
  “赵恆”又问了一句:“怎么不见太子妃?”
  赵星辰答道:“秦箏今日回秦家探望祖母,傍晚才回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淡笑不语,目光在赵星辰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  他又坐了片刻,说了几句家常话,然后站起身,走到赵星辰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  “星辰,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。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  赵星辰躬身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  “赵恆”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没有立刻移开。
  他接著说了一句:“以后,沉渊殿就不要再过去了。”
  赵星辰浑身一震。
  他僵在原地,目光定在“赵恆”的脸上。
  那张脸带著微笑,温和,慈爱,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別。
  但那句话落下的瞬间。
  赵星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沿著脊椎一路攀上来,冻住了他的四肢。
  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  “赵恆”看著他的表情,没有追问,只是把手从他肩上移开,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  他走出书房,沿著迴廊缓步离去。
  赵星辰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  书房里安静极了。
  书架上的书卷整齐排列,墨砚中的余墨还未乾透。
  赵星辰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。
  他知道了。
  他知道我去过沉渊殿了。
  他知道了。
  赵星辰缓缓抬起手,按住自己的肩膀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东宫,深夜。
  庭院中空无一人。
  月光照在赵星辰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稜角分明。
  他独自站在石阶前,没有点灯,没有叫人。
  他回想这几天经歷的一切。
  朝堂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沉渊殿里那具枯骨。
  他想到了赵玉瑶。他把妹妹接到东宫保护起来,但能保护多久?
  如果连他自己都朝不保夕,玉瑶又能躲到哪里去?
  他答应过母妃要照顾好她。
  可他现在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著都无法確定。
  他想到了父皇。那个把气运转移给他的人。那一刻父皇是怎样的心情?
  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还是只是在绝望中做了最后一件事?
  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那份气运现在在他体內,沉甸甸的。
  他想到了陆熙。
  那个在北境以一己之力压服整个北境的青衫人。
  如果他在这里,他会怎么做?
  大概不会像我这样站在院子里发呆。他会看清局势,然后做出选择。他不会等人来救他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神沉静。
  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父皇,我不会让你的託付白费。”
  他转身,朝东宫侧门走去。
  值夜的禁卫见他出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  赵星辰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跟隨,独自一人走出了东宫。
  他沿著宫道快步前行。
  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。
  他没有去御书房,没有去任何一座宫殿,而是径直走向皇宫西侧的一处院落。
  靖王府。
  李慕白在衍京有自己的府邸,但此次回京述职,被安排在宫中別院暂住。
  那处別院位於皇宫西侧,离东宫不算太远。
  赵星辰走到別院门前,守门的侍卫认出是他,连忙让开道路。
  他推门而入,穿过庭院,来到李慕白的寢房门前。
  房內还亮著灯。
  他抬手,叩门。
  “皇叔祖,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