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5章 化整为零
  石磊眉头跳了一下。
  林建转头指向王长贵。
  “老王,炮兵的坐標不是给你们標撤退用的。赵烈的进攻矛头一旦暴露,我要你们贴著炮火往死里摸哨。你的人,將在我的地图上直接把蓝军摊成明牌。”
  树枝往下一摁,定在屏幕正中央——赵烈那张咄咄逼人的进攻轴心上。
  ……
  夜。
  指挥所。
  屏幕冷光打在所有人脸上。
  镜头从林建握枝的手腕往上拉,把他身后那片黯红灯光下的沙盘照得通亮。
  石磊、王长贵和几名排长肃立在四周。地面震波隱隱传来,帐篷顶的迷彩网被一丝无形气流捲起了边角。
  窗外是黑压压看不见底的戈壁,而林建的头顶,被灯影投射出一双巨大、压过圆月般的眼睛轮廓。
  “赵烈要一锤定音。他要速战速决,要漂亮地吃掉我们,给军部那些老首长看一场好戏。”
  林建说完,把树枝一扔,坐回凳子上,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。
  “那我们呢?”石磊问。
  “我们不跟他拼谁拳头硬。我们拼谁知道更多。”
  林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  “他知道我们在哪——大概。我们知道他在哪——精確到人。”
  “他知道我们要干嘛——猜的。我们知道他要干嘛——他是写好了剧本演给我们看的。”
  “他要快。我们就慢。”
  “慢?”另一个排长有些发愣。
  “慢。他快,是因为他想趁我们反应之前把我们打垮。但打不著就快不了。我们让他打不著。他打不著就会急。急了就会犯错。我们的机会,就在他犯错的时候。”
  王长贵歪著头听了一会儿,往地上啐了一口沫子。
  石磊低著头,把头盔拿起来戴在脑袋上,扣好下頜带。然后看著林建。
  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  “林工,你这套打法,我听著跟以前学的都不一样。”
  “不对的地方你指出来。”
  “指不出来。但听著——好像咱们这百十来號人,在他娘的黑板上,已经贏了。”
  石磊把水壶拎起来,往肩上一甩:“那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弹药?”
  林建没接话。他拿起笔,在屏幕侧边写了一行字:
  “化整为零,神聚而形散。以单兵为棋,信火交织。非守非攻,以全知破全能。”
  写完把笔帽往桌上一拍。
  ……
  白天的军部会议室。
  老首长们围桌而坐,盯著作战地图上赵烈三个粗比儿臂的蓝箭头。箭头把地图扎得仿佛在震动,每一个都有將整座阵地撕成碎片的力量。
  ……
  红军指挥所。
  林建放下缸子,手指敲在黑板上。黑板上没有箭头,没有防御圈,没有“最后防线”。只有一个接一个散开的绿点,像黑夜中亮起的星群。
  在所有人眼里,这场演习在开始前就分出了胜负——那是火与铁的规矩。
  散会的时候,石磊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  屏幕上那帮蓝军的红点密密麻麻,像一片烧著的煤灰。而自己这一百八十三个绿点,撒在整片演习区,稀稀拉拉,像一把芝麻。
  但他不再觉得这仗打不过了。
  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不是因为林建那些嘴皮子,不是因为他是老资格。是因为刚才林建画的那一套——每一个兵怎么走,每一个班怎么藏,怎么勾、怎么拖、怎么扰、怎么断。那不像防御计划。
  像一张蜘蛛网。
  而蓝军那头狮子,正在往网中间撞。
  石磊走后,林建一个人坐在指挥所里,把搪瓷缸子放下了。凉掉的茶被他慢慢倒进脚边的沙土,嘶的一声。
  他看著屏幕,窗外刮进来的风是乾的,带沙子味。
  远处隱约有蓝军的步话机信號杂音——他们在按计划进入出发阵地,口令粗豪,脚步杂乱,完全不知道头顶有什么正在看著他们。
  演习前一晚,赵烈在团部请大家吃饺子。
  不是规矩的饺子,是野战的饺子——麵皮擀得厚薄不一,馅儿有白菜肉的有韭菜鸡蛋的还有纯粉条的,一锅煮出来,谁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  赵烈拿大铁勺舀了一碗,往桌上一墩,汤汁溅在地图上,洇湿了蓝军预设的进攻轴线。
  “吃!”他嗓门大得帐篷布都在抖,“明天打完,老子请你们吃席。
  红烧肉,管够。”
  连长们哄然叫好。
  气氛热烈得像过年,不是大战前的过年,是真觉得明天稳了的过年。
  一连连长姓郭,北方人,脸上有条刀疤,喝汤的时候缝里都会漏。
  他举起茶缸子,跟赵烈碰了一下:“团长,您说明天这仗,打完之后上头怎么说?”
  赵烈嚼著饺子,想了想,咽下去才开口:“上头还能怎么说?他们会说——赵烈你小子下手太黑,给人家留点面子。”
  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  赵烈端起茶缸子,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
  沙盘是刚做好没两天的,泥土还带著腥味,插著小旗子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——红军集结地,蓝军进攻路线,炮兵阵地,穿插路径。
  每个旗子都是他亲手插的。
  “明天拂晓,炮先响。”他的筷子点在沙盘正中央,“轰他十分钟。
  不,十五分钟。
  不管他林建把人藏在哪儿,这一轮过去,能站起来的减半。”
  筷子往左一移。
  “二连从左翼插过去。
  动作要快,別跟阵地上的残兵纠缠。
  你们的目標是纵深——把他们的后路给我掐断。”
  再往右。
  “三连从右侧翻过山脊,天黑之前到位。
  带上电台。
  拂晓前別出声,听见炮响就往里插。”
  最后筷子回到中央。
  “一连跟我正面压上去。
  炮火延伸后开始推进,步炮协同,保护跟进。
  三个方向上,任何一个咬住红军主力,就近的两个连要顶上去。
  打就打狠,打就打快,不给他在喘息的余地。”
  他把筷子往沙盘边上一搁,扫了一圈在座的连长。
  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  郭连长举手:“团长,那个林建的什么头盔……咱们要不要防一手?”
  赵烈笑了。
  “防什么?他那个头盔是能挡子弹还是能挡炮弹?我带兵这么多年,就没见过靠耳朵打仗的。
  他林建就是把全连的耳朵都塞上喇叭,一个连还是一个连。
  你该衝锋衝锋,该放枪放枪。
  仗是人打的,不是铁盒子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