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6章 铁锤对鸡蛋
  参谋放下笔记本,又拿起另一份文件。
  那是军部转来的关於林建训练情况的简报,上面有几行字——红军侦察连在夜间浓雾条件下完成了精准定位和实时协同打击演练。
  简报措辞克制,像是气象预报写成了密电。
  “团长,”参谋举著简报欲言又止,“这个训练的战术指標,咱们是不是再推演一下……”
  赵烈把简报拿过来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  “写这种虚头巴脑的报告,他最在行。
  模擬推演跟真枪实弹打仗是两码事。
  我赵烈怕过谁?怕过鬼子,怕过老蒋,怕过鹰酱?到头来他们全躺地上了。
  戴眼镜的技术师傅,能把我吃了?”
  没人再提简报。
  窗外,戈壁滩的风在吼。
  声音有点像狼嚎,又有点像老式电台的杂音,呜呜地灌满每一道沟壑。
  蓝军的帐篷里灯亮了一整夜,步话机调频声、口令核对声、弹药物资清点声——所有声音合在一起,像一台正在预热的战爭机器。
  与此同时,军部观摩团抵达了演习区域的观察所。
  观察所设在一座小山的反斜面,视野开阔,能看到大半个预定交战区域。
  几个老首长披著军大衣,坐在摺叠椅上,面前摆著望远镜、地图和一台短波收音机大小的监控终端。
  终端是林建那边提供的,屏幕还是灰的,说明红军系统尚未开机。
  老首长抽著菸斗,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,没说话。
  旁边一位参谋给他续了热茶,低声问了一句:“首长,您觉得明天——”
  “明天,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。”老首长把菸斗磕了磕,火星溅在地上,闪了一下就灭了,“林建这人,我是又信又不信。
  信他搞技术的本事——腾龙枪我打过,是真好使。
  不信他一个连打一个团。
  这事,从古到今,没听说过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但话说回来,以前也没人听说过卫星。”
  观察所里没人接话。
  风灌进来,把地图纸角吹得哗哗响。
  一位参谋赶紧用手按住,按住的刚好是红军连队的集结区域——在图上,就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。
  红军指挥所。
  林建没吃饺子。
  他在吃压缩饼乾。
  饼乾是军用口粮,硬得能敲钉子。
  他拿搪瓷缸子底一下一下砸,砸成小块,泡在凉茶里,等软了再用勺子舀著吃。
  石磊坐在他对面,抱著枪,头盔放在膝盖上。
  王长贵靠在门口,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,眼睛半眯著,像是打盹,但耳朵一直竖著。
  屏幕上的演习区域地图已经亮起来了,绿点还没散出去——全连都在待命,等著最后的部署。
  林建把最后一口饼乾糊咽下去,拿袖口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
  “开会。”
  两个排长立刻凑过来。
  门外,通讯兵把帐篷帘子放下,拉好拉链。
  林建拿起粉笔,在帐篷壁上掛著的移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。
  “这是蓝军。”
  又画了一条粗线。
  “这是赵烈的进攻轴。
  正面压,左翼插,右翼绕。
  炮兵先轰,步兵跟上。
  老套路,但用得好,很管用。”
  他把粉笔头一转,在黑板上点了十几个散开的小点。
  “这是我们。”
  石磊看了,沉默一会儿。
  他之前在纸上看见过类似的推演方案,知道这套散形的目的是什么。
  但此刻盯著密密麻麻散开的绿点,还是忍不住皱眉。
  “林工,咱们这百十来號人散成这样,真撞上蓝军主力,能顶多久?”
  “不顶。”林建说,“我说过,我们不守阵地。”
  “那他要是一路平推进来——”
  “就让他推。”林建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赵烈最怕的不是我们守,是我们不在他想让我们在的地方。”
  他端起搪瓷缸子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  帐篷內,低照度的红灯把所有人的脸都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。
  林建站在最里面,身后是布满绿点的屏幕。
  石磊、王长贵和另一个排长围在桌前,表情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那种——疲倦还没褪乾净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  窗外没有月光。
  戈壁滩的黑是纯黑的,黑到能把一座山藏进去。
  但屏幕上的光透出去,在地上落了一小片冷冷的绿。
  镜头切到天上。
  四百三十公里高的轨道上,“东方红”中继卫星的天线正在缓缓旋转,焦距锁定在地面上那个小小的帐篷。
  帐篷里透出来的光,在红外波段上只是一个微弱的亮点,比周围岩石的温度高不了几度。
  但在电磁频谱上,它是一座灯塔。
  “赵烈觉得这场仗是铁锤砸鸡蛋。”林建把缸子放下,“铁锤对鸡蛋,十拿十稳。
  但——”他敲了敲桌上的定位终端,“鸡蛋长眼睛的时候,铁锤不知道往哪儿砸。
  我们不是鸡蛋。
  我们是铁锤够不著、也看不见的钢钉。”
  王长贵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  “林工,你这些绕来绕去的,我听不大明白。
  但我信你。
  大后天打完,我还信不信,咱们走著瞧。”
  林建笑了一下。
  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——你懂我——的笑。
  他端起搪瓷缸子,对著两个排长举了一下。
  “那就走著瞧。”
  喝完茶,他转身在屏幕上標註了最后一个定位点。
  屏幕上的绿点还在待命中,每个点都是一个兵,每个兵都背著头盔、定位器和备用电池。
  电池组用油纸包著,揣在怀里,靠体温保温。
  这是林建教他们的——零下二十度,电池掉电快,人肉是最稳定的恆温箱。
  帐篷外,风还在刮。
  沙子打在帆布上,沙沙的声音密得像电报。
  拂晓前两小时。
  蓝军出发阵地。
  赵烈站在一道土坎上,大衣领子竖起来,帽子压得很低。
  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,能见度很差。
  他看了看手錶,又看了看前方的山脊线。
  山脊线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  “一连?”
  “就位。”
  “二连?”
  “就位。
  穿插路线已標定。”
  “三连?”
  “已翻过山脊,进入待机位置。
  无线电静默中。”